画框比预想的沉得多。
两名警员托住实木外框,憋着气往上抬了半寸,才把金属挂钩从墙上的卡槽里挪开。松木框擦过乳胶漆墙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画框挪到空地靠墙放好。
白墙正中央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暗槽。
墙体被人为凿空了一截,里面横着两根金属导轨,卡着一个巴掌大的滑轮。滑轮下方用极细的透明鱼线连着一根金属插销,插销另一头正卡在通风管道百叶窗内侧的拉杆上。
导轨最底端放着一个塑料托盘,蓄着小半截水,浮着几块没化开的碎冰。一滴水珠顺着塑料边缘滑落,滴在下方的铁皮垫片上。
嗒。
声音极轻,屋里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冰块融化变轻,配重失衡,弹簧插销缓缓回弹,最后一根金属销子弹回槽位,把暗处的死锁彻底带上。整套机关嵌在墙体内部,借着大尺寸油画遮挡,不专门卸画,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端倪。
满屋子的人全僵住了。
陈兵定在画架旁边,食指和拇指下意识搓弄着下巴上硬茬的胡子,盯着托盘里的浮冰。脸上肌肉绷紧,喉结狠狠滚动了一次,原本准备训斥新人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干了快三十年刑侦,他经手的现场数不过来。密室自杀。门窗内锁,无搏斗痕迹,绝症诊断书,打印遗书。这套逻辑在他脑子里焊成了一条毫无破绽的死链。可眼下这几滴冰水,硬生生把整条链子砸了个粉碎。
赵国栋几步走到墙坑前,弯下腰查看滑轮和细线的走势。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托盘边缘将落未落的水珠。
冰凉刺骨。
“技术组。”赵国栋直起身,声音不高,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箱子打开,重新封锁现场。门把手、通风管、水槽、墙里的机关,所有接触面重新刷粉提指纹。今天这屋里的东西,一粒灰都不准带出去。”
“是!”
画室气氛瞬间变了。
撤收的松垮劲儿没了,换成鞋套摩擦木地的沙沙声、勘查箱锁扣的脆响、照相机的快门声。
陈兵重重吐出一口闷气,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江寻。
江寻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掌还在微微收紧。额头上的虚汗被穿堂风带走,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还没压下去。
陈兵走过来,步子迈得有些沉,两道花白的粗眉拧在一起,打量了江寻发白的脸三四秒。
“小子。”陈兵开了口,嗓子有些哑,之前的轻蔑收敛了不少,“你怎么知道这画后头有东西?”
江寻抬起头。
他知道这个老刑警在怀疑什么。一个第一天报到的生瓜蛋子,没翻尸检初报,没参与外围走访,随手捡起一支钢笔,就能精准指出藏在几米开外墙里的延时机关。换成任何一个办案老手,第一反应不会是佩服,而是防备。
“我不知道画后头有这个。”江寻声音平稳。
陈兵眉毛挑了一下:“不知道你敢让人砸墙拆画?”
“我只知道声音从那个方向来。”江寻抬手指了指正对大门的位置,“这屋里太空,除了画布和地毯,没有大件实木家具。声音只要出来,就会有回音。刚才没人说话时,那动静很轻,但频率极稳。门窗关得死死的,外头噪音进不来,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只能是室内的机械结构。”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苏文清有严重的强迫倾向,墙上所有画作间距都在三十五公分左右,水平线误差不超过两毫米。唯独这一幅,挂得偏右了三公分,底下的阴影也比别的画厚。除非后头垫了东西,否则重型画框不会翘起那个角度。”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正让他锁定位置的,是触摸钢笔时耳边那阵越来越急促的微震。但眼前这些物理细节,确实是他刚才在屋里一寸一寸看出来的。
过了好半晌,陈兵才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别过头去,粗声骂了一句:“娘的,眼睛比尺子还毒。”
他没再追问,转身招呼痕检人员去提取托盘里的水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蓝色防护服、戴着金丝边平光眼镜的女人快步走进来。她身量高挑,长发严严实实束在防护帽里,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冷藏取样箱。
市局法医室的当家法医,苏晴。
她在隔壁临时工作台处理初期样本,听到动静才赶了过来。
“赵队,听说有新发现?”苏晴语速极快,声音清冷,没有寒暄。
赵国栋指了指墙上的暗槽:“自杀推翻了,是延时密室。你再仔细看一下尸体,特别是体内毒物代谢的时间差。”
苏晴顺着方向看了一眼正在被照相固证的滑轮,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职业镇定,转身大步走向运尸推车。
她拉开拉链,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
苏文清仰面躺着,皮肤灰败,四肢僵硬,面部表情却异常安详,嘴角周围甚至能看到肌肉轻微上扬的弧度。
苏晴取出一支强光手电,扒开死者眼睑看了看,又掰开口腔。
江寻走了过去,在距推车一米处停下。空气里松节油味渐渐散开,底下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随着白布揭开又浮现出来。
“苏法医。”江寻突然出声。
苏晴拿着镊子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她并不认识这个新来的年轻人,眼神带着法医特有的审视和防备。
“查一下他的咽喉黏膜和食道。”江寻看着苏文清发青的面颊,“还有,看看有没有注射针孔,特别是脚趾缝或者头皮下面。”
苏晴眉心微皱:“你在教我做事?”
“不是。”江寻垂下眼帘,“我只是觉得,凶手费了这么大力气伪造自杀,就绝不可能让他死得太痛苦。吞服常规毒物会引起剧烈胃痉挛和呕吐,现场地毯上没有呕吐物,他的双手也没有抓挠胸口的压痕。死因肯定不只是安眠药过量。”
苏晴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用不锈钢压舌板探入死者口中,借着冷白强光仔细看。
几秒钟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棉签。”苏晴伸手。
她在死者扁桃体后壁轻刮了一下,抽出来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迅速做硝酸银试纸初筛。”苏晴把棉签递给助手,“口腔内部有轻度灼烧痕迹,伴随极微弱的氰基化合物残留反应。剂量算得很死,刚好让人在半分钟内失去意识,不至于引发剧烈抽搐失禁。”
助手滴上显色剂,试纸边缘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浅蓝色。
陈兵猛地一拍大腿:“真有毒?之前的现场快检怎么没报?”
“浓度太低,被高纯度松节油的挥发气体掩盖了。”苏晴站直身体,摘下手套扔进垃圾袋,看向江寻,“我们带的便携式气体检测仪都没报警。你刚才离尸体至少有三米远,你怎么知道有毒?”
江寻后背贴着微凉的空气,心跳又开始隐隐加速。他不能说这是从钢笔残留的感官里直接嗅到的,更不能说自己在接触钢笔的那几秒里,连凶手调配药剂时的病态满足都感同身受。
“地毯上的松节油倒得太多了。”江寻指了指画架底下那块深色污渍,“苏文清用的是昂贵的进口松节油,平时都放在密封玻璃瓶里。那一摊明显是直接从大桶里泼出来的,痕迹很新。如果不是为了掩盖更刺鼻的气味,没必要在自杀前把最贵的地毯弄脏成那样。”
苏晴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鼻托,眼神多了一种打量精密仪器般的审视。
“你的手在抖。”苏晴冷不丁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