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这大七月的,外头暑气蒸腾得厉害。市局刑侦支队这边的气氛,比外头天气还要压抑得多。空气里头混着颜料、松节油,还有盛夏大中午那种闷热,黏糊糊的贴在人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命案现场就在这城市里顶级的那个高档公寓“天空堡垒”顶层,死的人是著名的大艺术家苏文清。
整个现场看下来,就是一间挑不出毛病的密室。
“门窗全都是从里头反锁着的,一点撬动或者破坏的痕迹都没找着。”一个年轻警员这时候正跟副支队长陈兵汇报呢,说话声音里头还带着点不可思议,“窗户全都是特制的钢化玻璃,想从外头弄开根本不可能。而且唯一的进出门,门锁里头的卡榫也是好好插在内侧的。”
陈兵就随口“嗯”了一声,也算给个回应。他年纪快五十了,留着一头花白的板寸头,就这么绕着画室中间那具早已经硬邦邦的尸体转悠了一圈,眼神先是顺着散在地上那些画笔扫过去,最后停在书桌那边。
桌上有台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边上还放了一封打印出来的遗书,电脑屏幕的光这时候还亮着呢,最后停下的界面是一张没画完的油画,笔触就停在一半,地上的画笔还有颜料盒子全摆得齐齐整整,就连调色盘里的颜料都干得很均匀,完全看不出一点慌乱被打翻的痕迹。
“遗书那内容我们刚才核对过了,是打出来的,没有手写笔迹。大概内容就是说他最近这阵子投资失败了,再加上自己得了绝症,心里不堪重负,最后才选了自我了断。”旁边另一个做痕检的警员跟着补充道,“近期的医疗记录我们也查了,确实能查到癌症的诊断报告,还有财务状况跟遗书里交代的大差不差。”
反正七七八八的证据摆在这儿,明摆着就指向一个结论:自杀。
陈兵眉头一下子拧成个疙瘩。他办了几十年案子,直觉就告诉他这现场搞得太“完美”了点。太完美了反而不对劲,每个道具都跟量好了一样摆在它该在的地方,严丝合缝的,硬是挑不出丁点破绽来。
越是弄成这样,心里头越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办案这么多年,他见过的死人现场多了去了,真正的现场总归得有点乱糟糟的地方,要么有匆匆忙忙的痕迹,要么有情绪崩溃留下的乱象。
眼前这个倒好,干净的跟让人拿抹布里里外外擦过一遍似的,找半天连根多余的毛发都瞅不见。
就这时候,陈兵眼角余光扫到了门口角落站着的那年轻人。
江寻。
今天第一天刚来支队报到的新人,听说还是上面特批弄进来的所谓“特殊人才引进”,个人档案干净得跟张白纸一样。陈兵打心眼里就看不上这类空降兵,依他的脾气,干刑警就得实打实从基层摸爬滚打,踩着血脚印一步步熬上来。这种温室里长大的花骨朵跑来刑侦支队,纯粹就是给队里添麻烦。
这种年轻人他见得太多了,仗着家里头有点门路关系,往基层支队里一塞,混上两年资历转头就调去清闲部门享福去了,所以他对这种人向来就没什么好脸色。
这寻也没跟别的新人一样在那儿紧张的记笔记,也没东张西望看稀奇,就那么安安静静在角落站着。那小子的眼睛没盯在尸体上头,也没去看那封遗书,而是在这间画室里头一寸一寸的打量。从天花板上的吊灯,看到墙角落的通风口,再看到地板上一块块木板接缝的地方,简直是一处都没放过。那眼神真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反倒更像是在脑子里把这整个屋子的结构、破绽,还有藏着不对劲的地方,从头到尾给硬生生“读”了一遍似的。
“喂,新来的,别杵在门口挡道!”陈兵嗓门粗粝得很,话里完全不带掩饰的不耐烦,“现场勘查得都差不多了,准备收队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这时候支队长赵国栋走了过来,抬手拍了拍陈兵肩膀,也算是打个圆场。他看了江寻一眼,说话语气倒是温和不少:“是叫江寻吧?第一天来就碰上这种大案子,感觉怎么样啊?心里有什么想法,随便说说看嘛。”
赵国栋这话其实也就是句客套话。他当了这么多年支队长,见到的愣头青多了去了,头一天出现场恨不得把整桩案子全揽自个儿身上好显摆能耐,多半是刑侦剧看多了,以为破案跟课本背书那么容易。他心里也没指望这年轻人真能讲出啥有用的东西来,纯粹就是不想让第一天来报到的新人太下不来台。
江寻这时候把目光从那幅巨大的落地油画上收了回来,最后落在了画架下面地毯边角上。
那个地方,正静悄悄躺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金属那块儿反射着外头透进来的太阳光,晃的人眼睛有点发花。他就这么盯着笔看了好几秒,又抬起头把画室整个打量了一圈。墙面上挂满了苏文清画的作品,从早年的写实风景一路到后来的抽象画,跨度虽然大,但每一幅画骨子里都透着股近乎强迫症一样的毛病。一个平时把画室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人,真会随手任由一支钢笔掉在地上不管不顾么?
一个靠画画为生的大画家,在画室里自杀,现场留下来画笔、颜料、松节油,甚至还有电脑跟打印机。可这支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钢笔掉在这里,怎么看都显得太扎眼了点。它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所谓的“自杀故事”。
“没什么多余的想法。”江寻开了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多大起伏,“就是觉得,苏文清先生这间画室,收拾的实在太干净了。”
陈兵听了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有钱人住的大画室,平日里肯定有专门的保洁来打扫,干净点有什么好稀奇的。这小子八成就是想在支队长跟前出个风头,又实在憋不出正经话,才拿这种废话在这儿充数呢。
“现场都勘察完了,初步下的结论就是自杀,等回头法医把详细的尸检报告弄出来,差不多就能结案了。”陈兵不想在这儿多耗功夫,转过头直接跟赵国栋汇报了句。
赵国栋点了点头,冲着屋里几个人招呼道:“行,各组注意一下,把器械都收一收,准备撤了。”
警员们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箱子,法医那边也准备动手抬尸体了。原本崩得紧紧的现场气氛一下子就松懈下来,大家伙儿心里头都认定了这就是个没啥反转的自杀案。
偏偏江寻还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毯边上的那支黑色钢笔。
这时候他心跳砰砰跳得飞快,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了。这倒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身体深处突然冒出来的一种古怪预感,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太清楚了,那支钢笔里头绝对藏着事儿,藏着这出“完美现场”背后完全不同的另一面。这种感觉他以前经历过太多回了,每一次冒出来,就意味着他又得往那个没底的黑坑里多迈一步。但他真没法装作看不见,那支笔就横在那儿,跟根刺一样扎在眼里。那些附在物件里头的情绪,老是死死缠着他,甩也甩不脱。
“喂,喊你呢新来的!”陈兵回头看见江寻还跟个桩子似的杵着,心里火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耳朵塞棉花啦?收队了听不见?”
江寻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看陈兵,视线又落回那支钢笔上。他很明白,要是这会儿自己把嘴闭上,这案子八成直接就被扣上自杀的戳子,藏在背后的真相就彻底沉到底下了。
他吐出一口闷气,迈开步子,没往大门口走,反而径直朝着画架那边的钢笔走了过去。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得极实,就像在心里给自己壮胆一样。
“等一下。”
他这一声嗓门不算大,可在屋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画室里头一下子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警员全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转头盯着他看。
江寻走到画架前头慢慢蹲下身子,没直接伸手去抓,而是从兜里摸出手套戴上。他动作不紧不慢的,有着一种跟他年纪完全不符的沉稳。接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把那支钢笔从地上捏了起来。
就在指头隔着手套碰到冰凉金属笔杆的那一刹那。
轰的一下,一股根本不属于他的念头猛地灌进了脑门,整片头皮瞬间麻得不行,一股子寒气顺着尾椎骨直接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