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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见春色 秦淮洲 43188 字 2024-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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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借住

门后, 灯光骤起,明亮的光线以前所未有的灰沉沉效果呈现。

慕与潇顺着光源往里看,未经刻意收拾过的家, 另一个人的踪迹藏也没处藏。

这边张萍只来过一次,还是搬家后搬家后不久邀请她来,她领着慕与潇舅舅舅妈过来了一趟。

本意是为让亲戚看看女儿的新所, 满足心底的那点儿骄傲。

年轻人自立自强是好事,夸倒也夸了,但慕与潇的装修风格因为太“寒酸”,被指指点点说了一通。

至今为止, 家里说到装修等事,慕与潇都是个反例。

对此,张萍有自己的倔强和解释,她说潇潇爱干净,喜欢收拾,不喜欢太繁杂的装修。

且表明:“我们又不是装不起,我给她转了钱, 她都不要。”

张萍倒没记住具体多少栋多少户,只因为平时快递有详细地址, 所以直接打车到门口。

跟保安登记,填了具体的房门号, 留了慕与潇的电话号码, 保安就直接放她进了。

她本以为, 按响门铃就能看到人, 谁知家里没人。

此时全屋的灯一开, 张萍敏锐又探寻地往里看了一遍,发现大体没变, 但细节跟氛围跟之前大不一样了。

她说:“家里感觉东西多了嘛。”

“住久了。”

慕与潇因为拿客用拖鞋,低着头解释一句,丝毫没注意张萍为此皱起的眉头。

同样站着的韦安如却看见了,她像相机还在手上一样,一张一张拍下此刻的微妙情绪,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听母女俩对线。

慕与潇蹲下,先把鞋柜前跟自己同款不同色的拖鞋放进柜子里,再拿了两双客用拖鞋出来。

虽然她动作很快,但是一开鞋柜,里面分明多了另一个人的鞋。

虽说柳墨跟慕与潇个子差不多,鞋码也差不多,但两人穿鞋风格并不同。

张萍虽然不跟女儿住,但很算了解慕与潇,不会有那么多精巧又明丽的鞋。

不过她冷眼看着,并没说话。

“阿姨,您晕车了吧?脸色不好看。”

“我还好,就是坐久了,累。”

“晚上得早点睡。”

张萍坐下,边脱鞋边看着韦安如笑,“你们今晚一起吃饭啊?”

韦安如站着就把鞋换了,“是,在我家看电影。”

“就你们两个吗?”

在“是与不是”之间,韦安如跟慕与潇纠结了下,迅速对了一眼。

韦安如也没看清楚慕与潇想表达什么,只是凭着默契,没有扯谎太多,“还有别的朋友。”

“这两天休息是吧。”张萍往里走,跟她寒暄两句,俨然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辈。

还笑问:“安如是不是谈朋友了?”

韦安如立刻害羞状:“您怎么知道?”

她第一反应是朋友圈看到的,一般她都分组,避免惹口舌麻烦,但可能哪条忘记屏蔽了。

张萍指着她手里的手机:“你壳子像情侣款的啊。”

这还真是,卡通的图案,单看这一款,就能想象出另一款的大致造型了。

中老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人家观察事物的能力,比除了手机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年轻人可强多了。

慕与潇闻言下意识把手机揣裤子口袋里去了,刚才蹲下拿鞋,她把手机放鞋柜上了。

忘了说,她不久之前换了一贯用的透明壳子,因为柳墨亲手设计制作了一对书法元素的手机壳。

贯穿水墨字和画的,是一根细而有宽度的红色稠线,两个壳子上的红线可以拼接起来。

韦安如自然想到了慕与潇在用的手机壳,因为她看到一次就羡慕一次,有个搞艺术的对象多了很多生活情趣。

“潇潇,妈妈上个洗手间。”

“你去吧。”

待门关上,韦安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压着声音问:“里头有长辈不宜的物品吗?”

“没有。”

虽然家里很少来人,但慕与潇多少有些强迫症,物品绝对归置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但是,确实很多属于柳墨的物品。

“太吓人,我背后都出汗了,感觉像我跟你偷情被抓。”

“……”

慕与潇有点麻木地看她一眼,很想被她的冷笑话给逗笑,但是做不到。

“那你先回吧,刚好回去跟柳墨说会话,今晚让她住你那好了。”

“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能行吗?”

慕与潇视死如归:“本来我也逃不掉。”

连一直在提的中秋都忍不了,追到家里来了,显然已经不容她去投机取巧。

冲水声,水龙头放水声,开门声。

张萍出来后的脸色更差了一点,“安如,那你回去陪别的朋友。明天有空你过来,阿姨做饭,你一定来吃。”

这就是逐客令了,显然有话单独对慕与潇说。

慕与潇顺势又说了一遍:“回去吧。”

把人送到门口,慕与潇借此机会喘了口气。

关上门,回头往客厅走,看见她妈正喝着茶杯里的水,低头琢磨茶几上的茶具和一对茶杯。

不规则形状,色彩鲜明又温润,桃红跟柳绿。

沙发上有叠起但没收进衣柜的衣服,张萍瞥过去,看见了明显不属于慕与潇的风格。

慕与潇给自己拿了一瓶冰水,喝了一口,平静地问:“妈妈,你不舒服要不要先洗个澡,我去帮你铺床?”

张萍往后一靠:“我再歇会。大晚上的,你那冰的少喝两口。”

于是慕与潇坐下来,迎上去:“不是才说好,我过几天就回去嘛,怎么今天来了?”

“店里没生意,我来玩两天,然后跟你一起回家。”

张萍经营着一家小的文具店,九月份说没生意,也难为她了。

“喔。”慕与潇木木地说。

张萍又喝了几口水,挑明一半:“就是我来的不对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住吧?”

“两个用过的杯子。”她随便拿出一个证据。

慕与潇做好了坦诚的准备,但还是忍不住迂回:“嗯,是有朋友来借住。”

也不知道是怕张萍受不了,还是怕她自己受不了。

“借住?”张萍声音都提起来了。

慕与潇看着她现在的表情,觉得她跟大舅长得是蛮像,亲兄妹。

“对,朋友刚来这边工作不久,房子还没找好,先住我家了。”

“哦,那也好的哇,你最喜欢助人为乐了。”

张萍忍耐着,见慕与潇没有说下去的意思,语气里带了火,“这个人是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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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讲?”

“柳墨。”

慕与潇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她们已知的答案。

韦安如到家的时候,柳墨正打电话,看到她后没说两句就挂了,“你这么快回来了?”

“与潇让我过来跟你说一下现场情况,她妈确实过来了,风尘仆仆脸色难看。今晚肯定得住下,你今晚住我这吧,明天白天再商量。”

“张萍阿姨呢,要跟女儿独处,也打发我走。让我明天去吃饭,她还要下厨。”

柳墨呼了口气,冷幽默道:“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我小姨做饭,我蹭一顿也没什么吧。”

“就怕你明天就不能叫小姨了。”

韦安如的意思,是张萍今晚估计就能审问出个大概,到时候不得气个半死,哪还能认柳墨这个外甥女。

柳墨瞥她一眼,爽快道:“婆婆。”

“……”

韦安如比了一个大拇指:“要不怎么得喊句柳老师呢,临危不乱,还有心情说笑。我都没那么紧张了。你不知道,刚才路上,与潇表情多难看。见到你婆婆,一点表情都没有,我都担心她情绪失控。”

柳墨听得眉上忧色,自嘲地笑了一声,“因为来的不是我亲妈,我当然不怕也无所谓。她怎么可能不在意,她要紧张死了。”

说着起身,“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她妈一进家,瞒不住的就瞒不住了,我躲在这里没有意义。如果都让她去扛着,她妈生气的同时,还会看不起我。”

韦安如吓得直接拦住她:“你冷静!不行啊,与潇交代过的,她不喊你,你不能回去。你现在回去火上浇油怎么办?”

“我不放心。”柳墨坚持要走。

“张萍阿姨脾气一直挺好的,又很疼与潇,我觉得顶多骂她两句,不至于怎么样,你别太担心。你一去,那说不好了,万一她们母女俩还没讲明白,看见你更生气了。”

柳墨在原地转了个身,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这种时候我有必要陪着潇潇。她不让我去,除了怕她妈更生气以外,一定不想我挨骂,可我不能安心接受这种庇护。”

“让我今晚待在这里,我也不可能睡得着。”

“我不认为,我不出现,一切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韦安如深知,她不应该过多掺合,这件事是慕与潇跟柳墨必须要面对的事情,柳墨说的也有道理。

“那你去吧,你们有话好好说。”

送柳墨出门,她还是不放心:“那个,柳墨姐,需要人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飞奔过去。”

她把柳墨说笑了,柳墨领了好意,但是摇头:“你睡吧。晚安。”

刚才她给费娴打电话商量,费娴也是劝她别过去。别掺合人家母女俩的事情,到时候哪头都不讨好。

“可是,我不能接受半点,她离开我的可能性。”

“我等不了。”

第92章 交锋

夜色一更一更, 铺天盖地。

走在路上,柳墨看着自己的影子像会移动的树影,虽然枝干僵硬。

她想到更久远的记忆, 想到第一次见到张萍时,对方打量她的眼神。

那时张萍还年轻,丈夫去世没多久, 所以远没有现在看着和气,脸上又总不经意流露悲痛。

但对着柳墨,她流露出那种盛气凌人的怜悯。

柳墨一度非常讨厌。

既恨屋及乌地讨厌柳墨,又带着同情, 因为她也知道,失去母亲进入重组家庭的女孩子,总不会过得太幸福。

所以她很疼惜慕与潇,也没考虑过再婚。

印象里,柳墨听到的就有几回,有人要给张萍介绍,或者有人表露出想跟她在一起的心思, 她都果决拒绝了。

柳墨是从继母那里听到的,继母说起时都是嘲弄语气, 意思是这种没必要的坚守完全是自讨苦吃,还以为自己比谁高贵嘛。

所以柳墨一直都清楚, 对张萍而言, 慕与潇意味着什么。

她羡慕过慕与潇。

虽然同样失去了双亲之一, 但慕与潇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在小慕与潇脸上是看不见任何悲痛的, 孩子往往真实, 当生存需求都能被满足时,就不会被阴影笼罩太多。

那还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若无其事, 柳墨看得出来。

需要装的是她,她总不能在人家家里哭丧个脸,想自己妈妈。

所以,她曾经也不喜欢慕与潇,冷言冷语,没好脸色。

所以,她在这个时候,承认她很怕,怕再被放弃一次。

掉进河里先救谁的话,究竟只是一个玩笑话。

事实上对力量有限的人来说,不要轻易下河救人才最明智。

慕与潇也跟她说过:“不是所有人,我都会冒着危险去救,我一辈子只下水救过一个人。”

但是,如果一定要选,那答案也是有且仅有的。

张萍的存在,跟柳国在她生命中的意义不同,柳国并不那么爱他的女儿,何况他还有更听话、亲近的女儿。

她走在慕与潇回去的路上,她其实也能想到,在安如所说的潇潇笑都笑不出的时候,潇潇在想些什么。

人是可以勇敢、任性、追求自我,甚至没良心的,这些都没那么难办。

但后果呢?

做出那些事,柳暗花明还是雪上加霜。

在毁掉内心和生活的平静之后,是否真能得到想要的满足。

会不会自责,会不会互相埋怨,会不会后悔和厌恶。

柳墨爱慕与潇,不仅因为她对自己不错,满足这一条件的人有时是全无魅力的,“对我好”这个特点随时可以消失。

她跟慕与潇在一起是因为,她们心意相通。

在某种程度上,她们俩完全理解彼此的幽暗和光亮,用时新些的话来说,她们都是淡人,热情只对彼此。

在她们看来,“情”这个字在生活里,所占比例其实要比大众以为的少很多很多。

“利”才是一切选择的根本,享乐和吃苦,都是因为当事人有所得才能坚持。

多数时候这个“得利”不仅是世俗公认的钱币珠宝或名誉地位,虽然看不见但不表示不存在,每个人需要的不同。

为了修饰从中得到的快感,人们开始用“情”去合理化。

毕竟重感情的人,自古就比重利的人听上去高尚。

忍受不幸福婚姻的人更愿意被说成无私奉献,被说为了家庭和孩子,贴上传统和良善的标签,也不愿承认自己的懦弱、无能,和从不幸中得到的扭曲式满足感。

正因为如此,人不得不思考,做选择时,要让自己看上去是更重感情还是更重利。

对慕与潇来说,选母亲就是孝顺,是感情类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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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爱人就是自私,容易被归结为利益类的。

但对柳墨来说,若以后同样处理这种事,选父亲则是愚孝,是懦弱和荒谬,是利益类选择。

因为如果心中无“利”可图,怎么可能犯贱。

坚定选择慕与潇,则是深情,是她应该做的。

往往能两全其美最好,如果不能,就是这种时候了。

她一定会选慕与潇,但是慕与潇会怎么选?

柳墨想了一路。

她给慕与潇发信息:“我在门外,我想进去陪你一起跟她聊一聊,你来决定。”

隔着一堵墙,屋里的母女俩选择互相熬着。

当一个夜晚没有降临到头顶的天空时,慕与潇也许为之畏惧和恐慌,尽可能地希望它来的再慢一点。

但是,一旦夜晚真的来临,只有平静地走进去,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她甚至是温和的,是安静的,在说完柳墨的名字之后,把沙发上的毯子盖在她妈妈腿上。

“今晚有点凉。”

张萍被盖了一下突然就委屈了,她很不高兴,但是眼泪又憋不住。

她觉得她自己这两天受苦,简直生不如死。

慕与潇看见她把眼泪忍下去了,“通常,解决问题的都不是愤怒跟眼泪。不过,它们很适合表达失望和不满。”

“妈妈,现在我们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表达情绪?”

她轻声询问,但不是反问。表情跟眼睛里只有关切和安抚,没有一点负面的会引人暴怒的不配合。

“我是很失望。”

张萍跟她表达说。

慕与潇点头:“我知道,按你的想法,我最好不要跟柳墨再联系,像之前那样断开来往。”

“你何止是联系。联系就算了,你这……”张萍扫视了一圈,越看越生气,拿起桌上的红色茶杯,“这算什么啊你?”

说完像嫌杯子烫手一样,往茶几上一扔。

力道没控制好,杯子因为不大,翻滚几圈后掉在了地上,一声清脆。

慕与潇眼睁睁看着杯子磕坏了一角,心疼了一下,是柳墨很喜欢的杯子。

她将目光从地上拎起来,放在她妈妈脸上。

张萍没打算摔砸东西,也没想到,心虚地避开女儿的视线,但不会低头说自己做得不对。

慕与潇没恼,起码表情没有炸掉,原谅了这一行为。

只是给了适当的沉默,足够张萍自我消化。

“我现在过得很好。”慕与潇这样告诉她。

“比我一个人的时候更好,这就算当下的意义了,别的还需要算什么呢?可能我不知道。”

张萍听得崩溃:“你糊涂了,妈妈一直对你特别放心,觉得你是懂事聪明的孩子。你的事情我都不干涉,让你自己处理,也没说像人家妈一样催你相亲结婚。那你现在让我觉得,我对你是不是关心少了,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慕与潇摇了摇头,不免纳闷:“是怎么知道的呢?你突然过来,总不能是第六感。”

张萍冷哼,“上次你外婆走,你们俩回去,我就觉得很多地方不对劲。除了我,有很多人关注柳墨啊,她像明星一样。妈妈上次就看见有人说你是她女朋友,当时气半死,你还不给我多讲。

后来又看到有人说她跟女友同居了,我觉得不会是你,但是还是想来看看,没想到你们果然住到一起。”

“我现在不管那些乱七八糟,你告诉我,那都是谣言对吧?就是你讲的,柳墨来借宿,你不好意思拒绝,她过段时间就走了。”

张萍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她觉得她女儿也许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所以她又验证了一遍。

慕与潇静默之后,“谁呢,谁在关注柳墨,亲戚还是你的朋友?”

“你不认识的人。”

“我不认识,那也好。会给你带去困扰吗?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真诚分享,会有看不起你还是同情你?”

慕与潇更关心她的遭遇。

“你别问这些了!”

张萍被她问得心烦,“你还审起我了。”

“好,不是谣言。”

慕与潇坦白:“是真的。”

张萍攥紧手,她觉得她应该在这种时候给慕与潇一个巴掌,才能表达心头的愤怒失望。

但出乎她的预料,在慕与潇跟她坦白时,她又有种“还好她不打算继续骗自己”的欣慰感。

“本来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再说,但是妈妈都知道了,那我应该告诉你实话。”

张萍还是哭了。

慕与潇给她抽纸擦眼泪,在她近乎嚎啕的痛苦里忍耐着。

“妈妈对我的关心很足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是希望你能明白,以前我由你照顾,我的一切与你息息相关。但从我离开绍城,从我开始独立生活开始,我们就没有除母女之外的关系了。

你不该为我任何的选择苛责自己,谁说父母在必要的责任之外,该为孩子的一切负责呢?我又没有作奸犯科。”

“同样的,我做的选择,只是因为我喜欢,我享受,我没有再考虑你。”

张萍哭破了音:“那你怎么能不考虑妈妈呢?你这样的行为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焦躁和恐慌,我要一辈子为你提心吊胆。”

“我不明白,难道我不这么选择,你就会安心了吗?”

“会!”

慕与潇愣了一下,认真想了一想,认可了她的观点。

“我也为你考虑了,我今年27岁,从我意识到我喜欢女孩,或者说喜欢柳墨以来,起码过去十年以上了。我至今没有享受过正常的恋爱。”

“十年?”

“是的,十年,我放弃过,就是为你考虑了。但是人不能只为别人活。”

张萍不知怎的,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做妈的要求也不高。

“你就算喜欢……也不能是柳墨,柳墨跟你什么关系啊?”

说不出“喜欢女孩”这种话,怕咬到舌头,张萍十分抗拒。

“算我表姐,可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啊。你们亲戚关系名存实亡,她跟她继母他们也基本不来往,我跟她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关系了,说出去我还要不要活了!”

张萍认为未来一片黑暗。

“那别说出去。”

慕与潇诚恳提出方案。

张萍血压上来了,精神反而比刚才好:“你说废话!我不说就不存在了吗,人家都傻了,你能不能多为妈妈想一想?”

慕与潇在这时看了一眼手机,迅速回复了一条出去。

“我想过啊,我考虑过你,考虑过更现实的东西。首先考虑我自己能不能喜欢男生,能不能选择最顺的一条路。”

张萍幽怨又心痛地看她一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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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话了。

“我发现这个不行,这个跟原本的我相差太多,我不开心。其次我也考虑过,我能不能不喜欢柳墨了,我不跟她联系,我去喜欢一个跟我完全没关系的人,轻松一点行不行呢?”

答案不言而喻。

张萍眼泪又下来了,往沙发里一靠。

“不行,就是不行,喜欢是一种本能,不是可以计划的。我现在跟柳墨在一起了,就算现在不在一起,以后我还是会想跟她在一起。就算为了妈你不能跟她在一起,等我尽完我的孝以后,还是会跟她在一起啊。我没有糊涂,这是我做过最清醒最厉害的事情了。”

“妈,你不能理解我吗?”

她问。

“不能。”张萍很肯定地说。

慕与潇也有点想哭,但不是因为伤心,只是说到动情处,很需要眼泪的润滑。

但她也憋住了。

“可以,那你不要理解我,当你女儿是个怪胎另类,我也不在乎的,就像网上说柳墨的说我的话,我们都不在乎。

但是,妈,你要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不要把我的幸福我的人生当成一个错误,压在你自己的头上。那对你不公平,对我更不公平,我们都放过自己。”

“放过”两个字用的十分不好,张萍不喜欢,没稳住,又重新发作起来。

絮絮叨叨,悲悲戚戚地哭诉自己命苦,把慕与潇骂了一通。

慕与潇很无奈,老实听着,除了递纸,倒水,没再多说一句。

过了一会张萍终于平复下来,发泄完以后精疲力尽地问:“你就那么喜欢柳墨?好,你点头,那她呢?你以为我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爸妈,她对你难道很好吗?你小时候,她就喜欢使唤你欺负你。”

“那是因为她心里有我。”

慕与潇认真地说。

张萍一瞬间忍无可忍:“慕与潇,我看你是脑子被人挖掉卖了!”

被亲妈喊大名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慕与潇低头不语,见张萍没再骂,才小声说:“诚如你看到的那些,在各方面不匹配的情况之下,她还是对我很好,只看得到我这个人。”

“屁个不匹配,你哪不好,配谁配不上,非要上赶着被她那群粉丝那么讲?那些网友都知道什么,他们很了解柳墨吗,搞笑死了,蠢货!”

慕与潇在粗口中感受母爱。

“她人呢,你在这跟我掰扯半天,她不知道我过来了吗?叫柳墨过来啊,什么话你都说得出口,我现在也不要脸了。让她来羞辱我好了,她躲着干嘛!”

“这是我们家的事情,我想跟妈先谈好,她没有躲,现在你想见她也可以。”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

柳墨边换鞋边招呼:“小姨来了啊。”

这是她作为慕与潇女友跟张萍的第一次交锋。

她穿着跟慕与潇相配的情侣拖鞋,往客厅走来,确定慕与潇的神情不算太糟糕之后,现场也没有发生过暴力的痕迹,放心地将笑容都给了张萍。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地上的茶杯,脸色微变。

不是心疼茶杯,而是担心这杯子是用来砸慕与潇的,她紧张地盯着慕与潇看,确定没有任何伤口。

“我扔的!”

张萍大声说,她看柳墨小气得要死,碎个杯子就黑脸了,瞪着潇潇看,更加不爽。

慕与潇解释:“我妈放回去的时候没拿好,滚下去了。”

言下之意是自己没事。

柳墨闻言笑起来,坐在慕与潇边上:“只要不砸着人,小姨扔多少杯子都有,多的是。”

张萍冷笑:“有钱的哇你。”

“钱不算多,但是给小姨养老一定是够的,小姨放心。”

柳墨柔笑着对她说。

张萍怒道:“千万别叫我小姨!你是姐姐,潇潇还不懂事,你就这么哄她的?”

这话放在十年前还有道理,现在说,可让她27岁的好女儿太尴尬了。

慕与潇刚想开口,柳墨就为难地对张萍说:“是潇潇追的我,我怎么哄得了她。”

要死。

张萍气得要晕过去。

第93章 离奇

夜晚凝成了一团浓墨, 沾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阴天。

她无比希望,太阳可以升起来, 从玻璃窗外闯进来,给人安心的明亮和希望。

然而不会,这只是她的无厘头想法, 事实上日光还是月光,对她眼下的处境都没有一点助力。

在柳墨说完慕与潇先追她的之后,慕与潇没有眼神躲避,以默认的眼神与她妈妈对视。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伴随着大脑神经的极度紧绷后出现,慕与潇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们以这种方式坐下来聊这件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柳墨的控场能力足够强,张萍的情绪也没完全失控到不能沟通。

事情看上去事情仿佛没有那么糟。

慕与潇虽然很乖,心智比同龄人总是要成熟一点(其实是比较钝想得又深),但不代表她没有童年, 没有青春期,没有做蠢事的时候。

她当然也会犯错, 也会挨妈妈的骂。

记忆中,母亲有一张成熟美丽的脸, 兼有水乡姑娘的秀丽温柔, 但刚毅和倔强挂在其中。

所以平时面相很和善, 哪怕是跟人吵架, 说人坏话, 给慕与潇的感觉也很温软。

但是偶尔凶起来的时候,表情很凌厉, 她训慕与潇时并不儿戏。

年轻的父母发怒,对孩子有绝对的威慑力。

但上了年纪以后的张萍,许是五官变得亲切寻常了,又许是举止被岁月染得迟缓了,哪怕是极度不痛快,也不再让人生畏。

甚至,带着些中老年特有的喜感。

但这种喜感所带来的“事情仿佛没那么糟的错觉”,也让她忧虑,她总疑心最糟糕的时候还没来。

这只是大家还没进入状态时的初步对阵。

她妈做完表情管理后,朝她投来那种每一个出柜人都惧怕又不得不面对的眼光。

很难轻易把这种目光定义为厌恶、嫌弃、无奈,但被这样的目光一照,心怀痴想的人,几乎都脱了一层皮。

谁愿意被自己最亲的人,用那么恐怖的目光看着呢。

如果有选择,慕与潇一定不一样。她已经习惯,她母亲看着她的眼睛里,全是母爱的慈祥,还有恨不得迸溅出来的自豪骄傲,即使很多时候是盲目的。

但现在,她曾经享受过的目光都不见了,换成了陌生的质疑。

那不是对这一件事的质疑,更像是对她整个人,27年来的人生的质疑。

但偏偏,她不能不接受这样的目光,不能不忍耐这样的转变。

她已经做出选择了,那么做出选择后的一起结果,她总要承受,且不能怨恨任何人,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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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

所以她悄悄地吞下了她的难过,她脸上很木然。

她不想在柳墨与她并肩作战的时候,在柳墨面前,表现出一副受多大委屈的样子。

那也太差劲。

“慕与潇。”张萍又喊她的大名。

“是我。”

慕与潇奇怪自己僵硬的身体还能开口,组织出完整的语句:“是我先喜欢柳墨,软磨硬泡,想让她跟我在一起。”

“十几岁的时候就……”

她思路断裂,说了句倒桩,还没说完。

张萍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女儿,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她不用看柳墨也知道柳墨是一张得意的脸,挂着惯来轻佻的笑容,让人对她没有一点点办法。

但当她不得不去看柳墨时,却发现柳墨不仅没得意,还不笑了,有一点伤感地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萍心头的怒气,在两个年轻人同样丧气的表情之下,小小地熄了一簇。

“十几岁,未成年,还在上学,知道什么。”

“高考后的暑假,我有暗暗表白,那时候算成年了。”

慕与潇辩了这么一句。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张萍制止她再说下去。

柳墨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些,轻声说:“小姨,怎么是丢人呢,潇潇喜欢我就丢人现眼吗?那今年我们重新遇到,我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潇潇,想要跟她在一起,也叫丢人吗?”

“这叫无耻。”

慕与潇立即喊:“妈。”

张萍大声说柳墨:“你看,还是你先挑的事。我女儿我清楚,她就不是叛逆的小孩,要不是你带她,她会……”

“是我自己。”慕与潇再次打断她的话:“我暗恋柳墨十几年,如果无耻,也是我。”

张萍忽然缄默,连表情也变得淡而平静。

她敛容定睛,看了会慕与潇,很认真很失望地问:“你是不是想把你妈我气死,气死干净是不是?”

慕与潇无疑站在了柳墨的一方。

“小姨。”

“让你别叫我小姨!”

“张阿姨。”柳墨从善如流,“很晚了,不如你先洗个澡,我去给你铺床,等你洗漱完,我单独跟你聊一聊好吗?”

“潇潇已经跟你单独聊完了,您也该单独对我说说你的心里话。”

柳墨劝着:“现在我们三个人僵持在这里,其实说不了什么,您还累得慌,我看出您脸色很差了。”

她也真怕真怕被气出个好歹,因为那将影响着慕与潇的坚定。

“好,我们俩聊,我不用洗澡。”

“还是洗个澡吧,冲冲,解乏,就算咱们要谈清楚也不在于这一时半刻。”

柳墨再给出理由:“刚好,我也想想怎么跟您坦白从宽。因为这次我们猝不及防,潇潇可能没说清楚,我不准备一下,恐怕您也听不到有价值的话。”

张萍心动了,因为她也确实太累了。

坐车奔波很累,一路提心吊胆也累,见了面骂女儿又哭又吵更加让她精力不足。

她完全认同柳墨说的话,一是她舟车劳顿身上都是灰,她早就想洗个澡了。二是,生气又能怎么样,还能这一晚上就骂得两个人分开并且改邪归正?

既然要好好谈,那她干嘛不舒舒服服地谈。

而且她看出来,这两人想对口供。

张萍虽然很生气,但是她也想看看两个人还能怎么样,柳墨又能对她说出什么话。

潇潇不在,她们俩还更自由些,柳墨也不必要装模作样,她更可以畅所欲言。

所以张萍找出自己的衣服毛巾,进浴室洗澡去了。

柳墨第一时间上前抱住了慕与潇,轻声哄:“不害怕,有我在。”

哄得慕与潇十分惭愧,正如她所说,她是先追求的那个人,她不觉得应该让柳墨来分担她的压力。

她回抱住柳墨:“你也不害怕,我不会放弃的,求算跪在地上求我妈妈,我也不会跟你分开。”

“不跪,伤膝盖。”柳墨柔声笑说。

慕与潇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去了次卧,柳墨话说得好听,但那全是哄长辈的套路。

事实上铺床叠被的还是张萍自己女儿,慕与潇找了一套张萍曾经睡过的四件套,手脚麻利地套了上去。

柳墨则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撑着手看女朋友耐心地忙碌,心里有种躲过一劫的感觉。

因为在此之前,她只在脑海里幻想过,有一天如果她们出柜,慕与潇可以坚定不移地陪着她,不对家人说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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