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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见春色 秦淮洲 43797 字 2024-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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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行舟

星群微碎的光, 撒落在仿若被浸过墨汁的河川上,恰如泪光正盈盈。

摇橹船划破随风微起涟漪的河面,桨声里, 依稀掺着楼下的泣涕涟涟。

家里人来得多,不得不挤着住,除守夜人外, 其余人各自回房间休息。

她们被一同安排住在当年过暑假的房间,房间在二楼东南角的位置,白天日光像汛期河水泛滥一样流淌。

但夜色下的房间是寂静的,凉意一阵一阵袭身, 灯管不知何时坏了一根,不算明亮的光线里,浮尘挣扎着。

她们都被蒙上了一层寒意,在六月里。有人坐着,有人立着,有人抬首,有人低头。

虽然慕与潇已经否认, 但是柳墨好像并未听得进去,看她的目光里并没有一贯的笑意, 气氛还是僵着。

柳墨不开心不想笑的时候,让人无端难过。

慕与潇心情更差了。

“今天因为外婆离开难过, 加上我妈一直在哭……”

她想解释她的不在状态。

柳墨说:“所以连我看你, 你都顾不上回视吗?偶尔对上, 一脸沉重和复杂, 好像我的关心不是你此时的慰藉, 是你甩不掉的麻烦。”

“怎么可能。”

慕与潇少见地语速快:“我没有那样想。我们外婆去世了,大家都伤心难过, 你也很伤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应该勉强自己再处理情感问题,因为脆弱下的慌乱不安,会让人茫然。我没有办法、更没有精力,我心情有一点复杂,但这不意味着我没想清楚已经决定的事情。”

她找回逻辑,很认真地告诉柳墨此刻她们的一切情绪,只是特定情景下的催生。

柳墨听不了理性的话,她对这种所谓的客观分析疲倦了。

“我怎么就知道,这次你的心情复杂不影响我们,我怎么就知道会不会过两天我们分开,你就不会把我拉黑了。”

慕与潇被翻旧账,往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是她的错。

“你可以知道的,有回应下我不会单方面选择离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确保拉黑了就一劳永逸吗?但是几年前确实一劳永逸了,你从此没再找过我。是你告诉我,我们发生关系也不用放在心上,是你若即若离,看着我暗恋你,从十几岁就跟在你后面,也没有给我一句确定的话。我才想着不纠缠你,走远一点。”

“你在怪我,你觉得我玩弄你的感情在先。”

柳墨冷笑:“十几岁的时候你喜欢我,我就必须回应?那时你想清楚了吗,你决定面对家庭问题吗?决定为了我,跟全家人翻脸,让我们两家关系更差吗?是可以谈地下恋,谈多久?我让你选择你能选择吗,你不能,我也不想做那个破坏你们家和谐的恶人。”

慕与潇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接近真正的柳墨。

一种真相大白的感觉像尖刀一样剥开了外壳。

她心口疼了很久才开口:“是,那时候我们都有各自的想法,我们都放弃了。我没有怪你玩弄我。我说,是想帮我们理清楚,我跟你都最好不要觉得我是可以轻松撤离出这段感情,不拿你当回事,遇到外界麻烦就想着怎么跑的人。”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离开你我就会好受吗?我就不怕因为我的家庭,再次失去你吗?喜欢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去考虑分开?我是觉得恋爱后再回来,心里面不轻松,可是我的挣扎是因为我明确知道我舍不得放弃,不是在想怎么做选择。”

慕与潇有点儿失控。

柳墨沉默了。

慕与潇在她面前也是淡的,情绪很稳定,要么不想说话,要么就很快有理有据回应。

这也是她最接近真实想法的慕与潇。

她们假装不在意过去,假装不在意彼此有没有想好未来,但实际上她们都在意。

她们从没有好好聊过,这是确定关系后第一次交锋。

有人上楼了,脚步声清晰,接着门忽然被敲得让人心烦。

张萍的声音在外响起,为母亲哭哑后的嗓音含着对女儿的关切心疼:“潇潇啊,你们还没睡吗?不要聊太晚,要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站着的柳墨面无表情,直接按下开关,让屋子陷入更浓郁的夜色里。

慕与潇就在黑暗里对着门轻声说,“好的妈,这就睡了,你也尽量去休息一会。”

她觉得她可能应该站起来,去开门,再安抚她妈几句。

但她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想法。

一是已经筋疲力尽,二是安抚的行为在她回房间之前已经做过,看着她妈妈情绪稳定后,她才离开。

三,也是最重要的,柳墨无声关灯的行为里含着对眼下一切的不满和无能为力。

压在她们周身的不光是主动迎来的黑暗,而是一道看不清的枷锁。

她们怕对方背负着。

“你们俩没事吧?”张萍前一句话音刚落,就发现门缝里没有灯光了,觉得不对劲。

但问完也猜到了大半,估计是柳墨嫌弃她吵直接关了灯,潇潇要是想回话,是不会这样做的。

一时不痛快,但她的情绪早就因为悲伤耗去了大半,也没力气发作。

又想到柳墨愿意回来就够了,这个节点跟晚辈计较不起来,“我不吵你们了,睡一会吧。”

待脚步声下了楼,柳墨朝床前来,欺身将慕与潇推在床上,两手捧住她的脸,头抵着她的头。

但没有做更亲密的事情了,因为她察觉慕与潇毫无反抗的意思,她做什么都可以,所以她不打算做什么。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两个人近距离地交换着呼吸,似乎这样才能更靠近彼此,留住彼此。

因为被压着,慕与潇抬手臂费劲,试了两次,只能放弃。她很想摸一摸柳墨的背。

“柳墨。”她轻声喊。

为什么喊,她没想好,就好像这是一句魔法口令,可以给予自己安宁。

身上的人呼吸声重了一点,没有再提刚才的话,幽幽地问:“为什么你每次喊我,都是连名带姓?从小到大,一个亲昵称呼也没给过我?”

慕与潇愣愣地想,好像是,也不单因为柳墨是二字名。

姐姐她不想喊,作为年纪小些的“妹妹”,喊对方墨墨又很唐突,旁的还能喊什么,她只能连名带姓。

没等她回答,柳墨就脱力地俯下头,埋在她颈窝里,近乎贪婪地嗅取她的味道。

柳墨在想,如果刚刚下楼的张萍知道,自己在屋子里抱着她女儿睡觉,会不会非常生气。

但很快她就没有心思了,因为慕与潇亲吻了她,温柔地像对待送她的芍药花。

在慕与潇的吻里,两个人沉沉睡了过去。

柳墨在意识被扯断之前,听到慕与潇在她耳畔轻轻说了句“别离开我”。

黏腻腻的,像那个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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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同的是,外婆不在了。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和别人的悲伤里,家里气氛整体消沉。

慕与潇跟柳墨没再僵持过,但也少了平日的亲密,白天她们各自待着,不会特意站在一起。

晚上一起回房,会说话,会抱着睡觉,但没有再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柳墨袒露的心声,慕与潇在都有慎重对待。

她坚定的是她不会选择放弃柳墨,不是欲望驱使。

但是她心底的矛盾,及柳墨的质疑,都让她必须再想一想。

以后到底会面对什么?

以后的情景,一定一定会比在外婆的葬礼上,母亲的哀恸,恋人的注视,让她更艰难。

她不能每一次,都被动,都让柳墨如此不安吧。

葬礼繁琐,后面连着几天的仪式安排,直到下葬结束,所有人才被允许自由活动。

结束这天又下了雨,乌云密布,笼罩在一方小院。

其他亲戚们冒着雨各自散了,留下他们几家人,商讨着一些后续事宜。

柳墨在这种天气里、这样的地点下难有好心情,尤其看到张俪跟柳国的小女儿,那么像嘉云的一张脸,偶尔会懵懂地看她一眼。

门外,雨水连成了线。

慕与潇就坐在她身边,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还隔着半人距离,但在安静地陪着她。

话题不知怎的就传了过来,柳墨收回思绪,淡淡地回答:“我今晚走。”

“不在家多过几天吗?”

大舅问。

“工作上事情多。”

这句实话在这时被恶意理解成一种炫耀和挑衅,换来了一堆说教和打压。

从工作到感情,从人品到教养,似乎人家亲爹都不在意的事,一个莫名其妙的舅舅管上了。

柳墨面对攻击的情绪,稳得不能再稳了,她连多的眼神都没有给。

慕与潇发现,只有与自己相关的事情,柳墨才会外露情绪。

已经有点秃顶的男人却越说越为自己的观点欢呼,情绪激动起来。

慕与潇眼神看过去,平静地问他:“大舅,可以安静一点吗?”

她舅都没反应过来:“你讲什么?”

“我说,太吵了。”

不单因为柳墨,慕与潇一直在忍耐他,这几天有很多事情,大家都在忙。

他作为死者长子,总是对着家人颐指气使,自以为很厉害。

吆五喝六的,连张萍也因为小事被他呵斥。

但张萍脾气也不好,当即就回嘴了,所以作为晚辈,慕与潇没有特意帮妈妈说话。

现在忍不了。

张萍连忙使眼色给女儿。

慕与潇在她舅舅的怒目圆瞪下说:“外婆去世,你女儿都没回来,离得远就可以不尽你刚才说的孝道吗?自己家都没有做到最好,为什么喜欢教育别人?”

“本来我不想反驳,但是外婆刚走,大家都累,真的很吵。”

慕与潇注意到,他小女儿张琳琳用一种既惊讶又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她,好像佩服她又打算看她倒霉。

柳国一直不满这个大舅哥,柳墨再不好,自己的女儿,何况柳墨哪里不好了?

被一个外人说三道四,他不高兴,于是帮腔慕与潇。

家里随即又吵起来,慕与潇挨了骂,不过她妈替她出头还了回去。

最后大家不欢而散,放狠话说反正长辈都不在了,以后可以不来往了。

慕与潇深以为然。

送柳墨离开前,她说:“很多时候,我不想听话和懦弱,而是这种场面一旦出现,我妈妈就要生气。也更消耗我。”

“但是今天我不后悔。”

柳墨坐在车里,对她笑,“我很高兴,但是下一次,让我来发挥,我更会骂人。”

慕与潇笑了:“那可不敢。”

柳墨离开了,慕与潇因工作不急,又担心她妈情绪,回家多住了一个晚上。

张萍路上都在生气,骂完了亲哥跟便宜妹妹后,又开始责怪慕与潇。

不怪她顶撞大舅,只是不解她为什么要为柳墨出头。

慕与潇问:“你觉得他那些话说得对吗?”

“他是长辈,说说怎么了。”

只要不骂到自己女儿身上,张萍没觉得年轻人不能说。

“如果不对,为什么长辈不可以反驳?而且他对妈妈的态度也不好,外婆离开,他没有长兄的样子,一句宽慰人的话没有,这几天显摆死他了。”

慕与潇不想忍了。

“怎么说话!我女儿还是心疼我是吧?不气,妈妈知道,你大舅那人烦。”

“但是今天实在太冲动了,柳墨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是你被说,她会为你出头吗?”

慕与潇点头:“当然会的。”

“你这个傻孩子。”

张萍摇摇头。

我不傻,只是不够听话而已。

慕与潇陪着妈妈怀念一晚上她的妈妈,母女俩一起睡的。

在这种温馨里,慕与潇审视着自我,她不能强求妈妈一定要接受她的性取向,如果以后没有这种温馨,她可以接受吗?

她只能接受。

很多选择就是有代价的。

隔天在家吃过午饭后,睡了一会,她才开车去找柳墨。

柳墨在她自己的家里,这次慕与潇有打电话汇报行程。

到了后,已经是傍晚,夕阳正艳丽。

她输入家里密码。

柳墨不在视线范围内,芍药花也被清理掉了,早就谢了。

她先洗了脸和手,然后推开卧室门,柳墨还在睡觉。

但是她知道柳墨醒了,因为柳墨浅眠,不可能开门关门后,她动也不动。

慕与潇在床边坐下,柳墨的半条腿在空调被外,她低头,在小腿肚上亲了一亲。

柳墨往被子里躲,慕与潇将被子连带着睡裙往上挪,看见纯白色的衣料,然后埋在了腿间。

柳墨的气息很快重了起来。

像绍城又下了一场春雨,到处湿哒哒的,于是趁雨行舟,沿着河畔往河心去。

桨声越来越大。

她坠进河心。

第72章 认清

她们在河中沉沦, 久到天色从一张彩笔画趋向发灰的黑布。

鲜橙一样的酸在手臂里留存。

笔肚里的墨汁所剩无多,留下半字的枯笔,疑心再写不出下一个字, 却总还有墨,于是一路写下去。

压抑了几日之后,她们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 让感性主导,将质疑面前这个人、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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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的自我剥离,折叠。

然后扔进去,焚烧。

以沉默开场的宣泄, 由慕与潇主导了三分之二场。

事实上她们沉默的时间不算久,在她从腿间抬头时,柳墨就投降了,跟她说指套在哪个抽屉里。

结束时,慕与潇心疼地亲了亲柳墨汗湿的鬓角。

不过这种心疼,在柳墨尝试主导的那部分里,几乎荡然无存。

因为柳墨没有像她想得那样, 被索取、被折腾后脱力到怎样怎样。

虽然当下看上去我见犹怜,但她们只是抱着吻了一会, 一同放空了几分钟,柳墨就一改疲态, 主动探索起来。

慕与潇不知在哪个得到喘息的空隙里想了一下, 柳墨做1的风格像她隐藏起来的那部分性格。

温柔, 清丽, 典雅之下, 似乎掩藏着的,是不安与惶惶, 是疯狂与掌控。

她的疼爱和占有,更像是一种烙印,烫在你身上后,不许印记消除。

慕与潇本来是承认,自己在亲密关系里,有恶劣的,强势的一面。

但她现在不那么觉得了,可能因为,她发现她比柳墨温柔,心慈手软多了。

柳墨在她耳边低语:“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她本能地回应。

但柳墨回馈给她的,像是她说了“会”一样,她从中感觉到一种隐忍、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柳墨跟她说:“无论你心里想的是会还是不会,你都走不掉了。潇潇,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不会允许你轻轻松松撤离,我也不会允许我自己失去想要的人,我会豁出一切当赌注。

一旦有朝一日慕与潇不打算跟她在一起了,那一天,她会亲自为她们的感情写挽联,唱哀歌。

但即便是在天昏地暗的缠绵里说出心里话,柳墨尤是不放心,怕吓到丢下绍城丢下那帮亲戚,特地来寻她的人。

于是抽离后,她抱着慕与潇,温柔地表白说:“因为我爱你,舍不得再离开你。”

我爱你在这样的情景下出场,恰到好处。

慕与潇没有多说什么。

她们昏睡了一会,慕与潇先醒过来,看了眼时间,直接点了外卖。

房间里,她的味道跟柳墨的味道像音符被编在同一首曲子里,散发着成熟的、浓郁的气质。

她感受着身体上上下下的“异常”,也不算不适,但是记忆因此升温,她回想起睡前的一切。

有那么一刻,柳墨让她陌生,这种陌生感让她更加认清柳墨。

认清以后,她有一种彻底拥有了柳墨的快感。

不是柳墨拥有了她,绑住了她,恰恰相反,柳墨露出了弱点。

她不打算凭借着柳墨的弱点做坏事,只不过刚好,这份弱点可以填补她心头最茫然的那份空缺。

她把柳墨弄醒了,轻轻地抚摸柳墨的脸,然后是肩膀,在柳墨用睡醒后的鼻音“嗯”了一声后,她问:“饿不饿?我们得吃点东西。”

“几点?”

“十点了。”

柳墨没回,估计在思考是上午十点还是下午,她还没完全清醒。

等她理清了白天黑夜,前因后果以后,她圈住了慕与潇,往慕与潇怀里沉。

有点心疼地问:“你有没有不舒服啊?”

“没有,放心。”

“那你有没有舒服到啊?”

慕与潇坦诚:“有的。”

“你发誓。”

“……”

慕与潇在恋爱里的第一次起誓,不是关于“我爱你”、“不会离开你”这种段位的誓言,而是“你有做到我爽”。

起来之后,两个人收拾完,饭也到了。

慕与潇点的不多,都是清淡口,但是柳墨问她要不要喝酒。

她是不要的,不过柳墨想喝,她也陪了小半杯。

柳墨穿着洗澡后新换上的睡裙,浅紫色。

端着酒杯,悠闲舒适地坐在餐桌前,跟慕与潇聊了很多事,说起她创业的经历。

也就是慕与潇没有参与的那五年。

她说她运气好的那部分,说她倒霉的那部分,说她不服输的那部分。

说到当她发现,她成为了一个被成千上万陌生人喜欢的人,那种满足感与如梦感。

柳墨很真实,她没有轻描淡写地说,被喜欢没什么大不了,或者很平常,早就习惯了。

她说,她享受于被人喜欢。

“对别人来说是重要的,美好的,一度对我而言,是一种特别大的支撑力。我知道我要对这部分人负责,我要传播出去有意义的东西,我要宣传我跟我妈妈都爱的书法,让更多的人因为‘不讨厌我’而关注我在做的事情。”

“那我就没有时间沉浸在虚无感里了。”

“我也能确定,得到爱不是一件难的事情,虽然爱是有条件的。”

慕与潇一直在听她说话,期间有抿了几小口酒,是柔润的口感,缓而有力地往心田里沁。

她清楚,那些荣光支撑了柳墨多少,但是荣光披到一定程度,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所以,柳墨想过放弃。干扰她的,是她母亲的执念,因为她今天的一切是她母亲向往过的。

“可是,一直都有很多人喜欢你。从上学的时候,就有。”

柳墨坦诚:“可能因为那些喜欢我得到得太容易了,我不觉得它们有意义。当然那也可能是基石,让我想在那个基础上,得到更多有意义的支持和喜欢。”

慕与潇点头,表示能理解。

“我对你的爱是有条件的,我觉得,我们也不应该美化爱情。”

柳墨喝光玻璃杯里的酒,看着她,等她把话说下去。

“只不过,刚好你这个人,就符合我所有想要的条件。”

柳墨放下心来,轻笑了一下,开玩笑说:“那你笨呢,你可以说你就是无条件喜欢我啊。”

摇头,慕与潇较真:“不能。我不能说我无条件喜欢你,这算是一句好的情话吗?好像不是。你看你三十年来那么努力,努力跟自己博弈,努力克服种种,付出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变成你。

难道我要说,你不管什么样,我都喜欢你吗?那看似包容了你的每一面,但是,也是否定了你的每一面。”

“我就是有条件地喜欢你。十几岁的柳墨,漂亮,优秀,写一手好字,永远光彩照人,我这种普通人当然喜欢。

现在的你,算我高攀,按费娴最初的说法,我配不上你。

可见除了我们刚好有亲戚关系,除了你对我的感情之外,可能我们本来都不会有交集。”

好在,哪怕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时候,慕与潇也没有过多少自卑、自轻想法,她跟柳墨的差距,通常不会折磨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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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柳墨喜欢不喜欢她,她自己还挺喜欢自己的,至于柳墨不喜欢她的部分,以及那些无能为力的部分,属于不可控的事。

她态度平和地说了一个她认为的客观事实。

柳墨蹙眉,似乎不喜欢。

“没有配不配这个说法,我们都有各自的优势领域。只要彼此喜欢,只要两个人之间的不同,也就是外人看见的所谓的差距,不会对任何一方的生活或者精神造成极大的麻烦、痛苦,就不是问题。”

慕与潇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柳墨既然喜欢她,选择了她,就是不在乎她们之间的不同,反而欣赏她这个人。

但她的笑没有像平时一样笑完就缓缓收回去,而是扩散开来,柳墨不明所以,“笑什么?”

“我在笑,我们俩为什么喝了酒以后,聊得比平时还要深沉和理性。”

慕与潇笑容灿烂:“好奇怪的两个人。”

柳墨也反应过来了,笑出声来:“我也觉得我们俩奇怪。”

但其实,都不奇怪的。

两个人如果想安定地在一起,保持长期关系,感性的聊天跟理性的探讨必不可少。

慕与潇很喜欢柳墨今晚跟她聊的过去,因为那是她没有参与过的,也很难了解到的事。

能帮助她补充脑海里画布上的女友形象。

更喜欢柳墨跟她的探讨,也许双方不能完全认同,但是,积极袒露自己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

吃完东西,喝完酒,两个人也没有睡意。

于是柳墨提出要教她写字,慕与潇负责做书童,把笔墨纸砚布好。

柳大师提笔,风骨翩翩地在宣纸上写了一句:“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她喝酒后写字的姿态舒展,肆意,字迹飘逸灵动,慕与潇作为头号粉丝,享受了这一刻的幸福。

“谁老了?”

“没人。”

“我现在能练这个字体吗?”

“可以啊,你想练就可以练,写一个字试试。”

慕与潇挑了一个相对好写又好看的“花”字来模仿,柳墨一眼就看到问题,拿住她的手,手把手地教。

期间,她们又继续说了些没营养的话。

比如“我多久可以练成你这样”、“不好说,可能五年十年,可能一辈子都不行”、“实话可以这么直接说的吗”、“跟你学的”。

喝酒的时候聊人生哲学,写书法的时候却可以没营养。

慕与潇在好笑的反差和矛盾里确信,她爱柳墨一定是有条件,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陪她这样生活。

“我们不联系的这些年,我一直有关注你。”

慕与潇跟她坦白。

“喔,猜到了。我没有办法一直关注着你,因为违法。但是,有见到你几次,不过你都没有看到我。”

柳墨反而成了那个在暗处的人,笑得有点得意。

慕与潇怔然。

第73章 暗恋

正如柳墨跟慕与潇的描述, 那一年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似乎努力跟运气积攒到一定的程度,得到的东西会比计划的还要多。

代价是很忙,很累。

那时候她虽然请了几个工作人员, 但是没有现在的规模,大多数琐事还需要自己对接安排。

忙起来的时候,有过通宵, 她也不觉得累,这种生活给了她更多的底气与方向。

她的书法相关视频播放量破了百万,她的直播从几个人看到大几千人,她的线下书法班不再需要费力宣传。

很多粉丝为了亲眼看到她, 来学习书法,也有人一掷千金买她的作品。

所以那一年,她想慕与潇的频率减少了。

她慢慢得到关注与鲜花,她无暇去想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和一个很讨她喜欢的慕与潇了。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没有惊慌失措, 一种格外平静又冷漠的想法从她心间蔓延。

大多数的情分抵不过现实与别离,既然选择不往来, 她们有她们各自的路。

每条路通往不同的尽头,迟早会忘记彼此。

或许再过三年五载, 她们能意外地见上一面, 发现大家早都释然了。

又或许, 永远不见也好。

但频率低, 次数少, 不意味她能做到不想慕与潇。

偶尔孤独了,那个情绪反噬上来, 比以前还要难熬、迷茫。

有时候也不孤独,有时候她就在万众瞩目里想到慕与潇,想知道慕与潇能不能看见她。

那时她很想再看一次慕与潇的眼睛,双目漆黑明亮,总缓缓地将目光落在人身上,让人生出信任她、依赖她的冲动。

慕与潇会斯斯文文地笑着,扶一扶眼镜。

身上的味道干净,像最清新的洗衣液洗涤后被阳光晒过。

她一遍遍地想象着。

真的会释然吗?

她又觉得不会了。

跟费娴在海岛那一次,台风与暴雨让岛屿失去了诗情画意,墨香书韵。

搁浅的船只,深浓的海浪,头因为海风的暴虐而隐隐作痛。

她又想起溺死的嘉云来,如果她消失于海浪之中,跟嘉云也算是殊途同归。

她想起对她还不错的继母,崩溃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嘉云,不是她。

也可以是我。

柳墨一遍又一遍地想。

那夜她提到浪漫的死法,跟费娴聊起了慕与潇。

很畅快,她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些往事,说完之后好像立即结束都再也没有遗憾了。

正如费娴不能理解她一样,她也不能理解费娴。

在她看来,慕与潇就是她的慕与潇,是一种精神支柱,曾经陪伴着她,挽救了她,给予过她真诚的、纯粹的爱慕的人。

如果抛开一切,如果她可以跟慕与潇在一起,那么她们应该会过得很幸福。

这种幸福,怎么会因为她是被很多人认识、支持的柳墨,而慕与潇是素人,可以顺理成章躲在世界一角经营自己的生活,而有所影响呢?

她眼里的爱情是这样。

但她还是很感激费娴,因为费娴作为局外人,更洒脱,对她说:“真拧巴,那你去勾引她。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勾引不了就算了,起码远程多看看,找到机会再招到面前逗逗。总要做点什么吧,你就跟我在这聊,聊完你就甘心了?”

柳墨心想她不了解慕与潇,慕与潇是个非常柔软温吞的人,这样的人很好,但下定决心也就不会反悔了。

如果她再去打扰,说不定会让慕与潇厌恶。

被放弃就已经令她挫败了,她没有胆量再去触碰一次。

但是费娴有一点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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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既然不甘心,可以远程看一看。

因为太忙,她的这个想法没有立即付出行动,只是盘算过。

绍城她不想回了,那些虚假的脸她不想再见,所以她不会靠家庭聚会来合理地见慕与潇。

而且她痛恨那里的人,她也笃定,潇潇放弃她的理由之一,一定是那些人。

正如她放弃潇潇一样。

直到认识陈夏。

认识陈夏很偶然,书法界的一个老前辈过八十大寿,柳墨受邀去了。

在场有几人认识陈夏,几番交谈之后,她了解到陈夏的职业。

说实话,当时柳墨将其职业等同于算命先生。

不是轻视算命这一行,而是这样记住陌生人比较轻巧。

陈夏也给她算了一命,陈夏跟她说,我们迟早有合作。

柳墨心里最反感这种废话,面上温柔地笑着,风趣道:“怎么了陈总,我印堂发黑是吗?”

陈夏不苟言笑,没计较她的玩笑话:“可以这么说。”

柳墨心中冷笑,心想那她也不会跟陈夏合作。

如果她有什么大灾,她就去面对,早走晚走都是命数。

后来过去两月,柳墨去参观一个朋友的郊外新居,下了车,远远地又见到陈夏。

那一次,陈夏不是一个人。

身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冬款大衣,打着长柄伞的女人。

她的眉目都模糊在风雪里,表情很淡,认真地听陈夏说话。

从她侧身看陈夏的眼神里,柳墨轻易就判断出来,无论什么关系,起码毫无情感瓜葛。

她知道慕与潇大学读的是新闻专业,填志愿那会,慕与潇还跟她说了。

没要参考意见,直接通知。

“你不是要做大书法家嘛,那我做个小记者就好。”

“来采访我吗?”

“一定。”

所以柳墨总是在想着,或许哪一日,慕与潇就来采访她了。

问专业的问题,聊私人的话题,她都可以。

但她成名以来,接受了那么多人的采访,唯独没有慕与潇。

她如果想,应该可以问出慕与潇毕业后的工作和工作单位,但她没有问过。

那是挑战她尊严的事情。

她可以怀念慕与潇,但她不想去追逐慕与潇了。

也是在这次偶然相遇里,她发现她的潇潇还是与众不同。

也难怪,没能采访她。

之后她联系陈夏的频率就高了一点,但聊得不多,因为陈夏是个古怪的人,不喜欢跟人闲谈。

柳墨又必须得斟酌,以免太殷勤,对方误会点什么。

陈夏倒不是个性缘脑,当她发现柳墨对她态度转变,却不是需要她的专业帮助,就直接点破:“你有事,跟工作无关的。”

柳墨点了一支烟,靠烟雾遮挡了一部分自己。

“我有个朋友,对你下属感兴趣。”

陈夏不八卦,表情都没变,“哪个下属?”

“最好看的那个。”

于是陈夏说了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人名。

然后对疑惑的她说:“你不认识。所以柳小姐,你直接告诉我名字就好,不要抽象、主观地描述了。”

柳墨真挺烦陈夏的,但还是照做了,“慕与潇。”

陈夏没兴趣管,直接言明,私人信息跟联系方式不可能给,自己去要。

不过看在柳墨是她潜在客户的面子上,她发了一个电子邀请函给柳墨。

“两天后,一个业内活动,慕与潇有个经验分享环节。”

“去的人多吗?”

“多。”

柳墨特地乔装了一下,坐在活动室倒数第二排的角落,看着她的潇潇发言,干练又沉稳。

她鼓掌鼓得很大声。

活动说的那些东西,对柳墨而言很玄乎,但是慕与潇分享,就一点没有不靠谱的感觉。

她后知后觉地问陈夏,这个活动是不是太私密,她能听吗?

陈夏说没关系。

不久后她就知道,为什么没关系了,因为她不是旁观者了。

远远看了慕与潇一眼,对她的生活有改变吗?

事实上没有。

她不敢让慕与潇认出自己,也不敢上前去攀谈。

后来她不想再见了。

后来,她就想放弃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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