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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第一夜

凤曲无法理解。

他自认半生光明磊落, 胸怀坦荡,别说蒙骗他人,他只有替人背锅的份, 从来就把心思写在脸上, 长了眼睛都能看出他是何等的无辜、何等的良善。

结果“玉衡”上来给他一个“内应”的身份,既是掌教者和信教者的敌人, 又无法被叛教者推心置腹地信任。这种孤独的处境无异于把他和人群剥离开来, 一时间,凤曲只听到自己脑袋嗡嗡作响,许久不得清明。

他甚至不知道人们讨论了什么,又是何时散去。

观天楼为他们安排了食宿,就像宣州的百里酒庄一样,坐落在靖和县中。

和百里酒庄不同的是, “玉衡”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们,在明天的淘汰结果出来,确认自己存活之前,他们都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

随着存活的天数增加,他们能够活动的范围也会越来越大。

也即,只有通过每一天的考试, 这里才不会成为圈禁他们的监牢。

注意到众人半信半疑的脸色, “玉衡”的态度仍然没有变化, 反而落落大方地敞开双臂, 笑容亲和:“本座只是想要完成朝廷的交代, 绝对不像‘天权’那样自私自利、包藏祸心。”

凤曲:“……”

他真的好在乎“天权”。

而“天权”本人照旧靠在凤曲肩上, 对“玉衡”刺耳的挑衅置若罔闻。

“我们明白了。”邱榭带头说, “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吗?”

“玉衡”微笑说:“暂时没有了。请。”-

明城毕竟比宣州财政充裕,不愧为仅次于朝都的第二大城。安排给考生的食宿也极考究, 单是卧房,就宽裕到一人一间,且空间颇足。

凤曲分到了三楼末尾,紧靠楼梯的一间房。房中有一株兰花,迎窗摇曳,花朵小巧可爱,空气中也浮动着幽淡的兰香。

有人敲了敲门:“倾少侠,今天是考试第一天,还请不要外出。”

凤曲答:“好,辛苦了。”

第一天的活动范围只有房间内;

第二天可以在酒庄活动;

第三天可以外出,在靖和县中心的范围内随意行走;

第四天的活动范围则将扩大到整座靖和县……

听上去,这次考试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敲门的人在告诫之后,又循序敲响了其他的门。

凤曲猜想,酒庄里应该不会只入住他们十二人,吹玉、青娥等人恐怕也会被带来酒庄,只不过要到明天离开房间才能确认了。

“叛教者不知道我的身份,会不会今晚就能淘汰我?”凤曲有些不安,不禁在房内踱步,“即使淘汰我,守灵和引灵也有机会救我吧?谁会是守灵或者引灵呢……万一是一刃瑕和九万里,他俩肯定不会管我死活啊!”

阿珉任他忧心忡忡,凤曲独自唉声叹气一阵,话锋一转,又道:“今天那个‘玉衡’这么能说会道,为什么昨天见面不发一言呢?完全不像同一个人,我们是不是被云镜生骗了?”

阿珉道:「活过今晚,你就能问云镜生。」

凤曲心急如焚:“万一我活过了她活不过呢!”

他还有好多好多关于沈呈秋的疑惑,而且,他直觉除了云镜生和偃师珏,谁也不可能解答他的疑虑。

偏偏云镜生今天对他视若无睹,“玉衡”也和昨晚的偃师珏判若两人,凤曲都快怀疑昨晚的见面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昨晚偃师珏的确在。」阿珉道,「算上你,当时确有三人无误。今天的‘玉衡’身上也有和偃师珏相似的熏香,虽然昨晚环境很差,但我闻得出来。」

凤曲感动极了:“名犬!”

阿珉回以威胁一般的沉默。

沈呈秋的悬案,一时半会儿恐怕难有进展;

偃师珏的身份,当前也只能思考到这里。

凤曲心思越发杂乱,只好倚窗而坐,唉声叹气地擦起剑来。

阿珉方问:「你准备几时和秦鹿言和?」

凤曲心绪一滞,擦剑的手越发用力:“连你也催?不是说用不着同伴,一个人足矣?”

阿珉听出他在转移话题,换作商吹玉或穆青娥,一定又是将错就错,放纵他就此逃避。

但阿珉没有那份溺爱的心思,他偏爱看凤曲为难,一声哼笑,继续问:「几具尸体,至于让你这么耿耿于怀?」

“你这是什么话?”凤曲的语气沉了沉,“若是什么罪恶滔天的歹徒,迫不得已,也就算了。几个乞丐能碍什么事呢?我想不明白,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人,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和几个乞丐为难。”

「是了。你怄气只是因为你‘想不明白’。」

凤曲抿紧了唇:“就当是这样吧,我蠢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阿珉不再逗他。

谁让他们双生一体,那点曲折心肠,彼此都心知肚明。

有关那几个乞丐的死,凤曲自己隐有所想。

就像春生死前的话,他说,几个乞丐唯一的蹊跷,就是那天有意把他引去了观天楼。而观天楼等着他的是杀气腾腾的迷阵,和虎视眈眈的荣守心。

一件、两件,许是巧合。

但巧合一般哄他去观天楼的乞丐,巧合一般对他口呼“主人”的荣守心,巧合一般将他摘出迷阵,甚至帮忙处理了荣守心的尸身……甚至在之后也明显对他格外厚待的秦鹿。

——莫非真有什么秘密?

荣守心说的那些糊涂话,被有栖川野证明是有栖川神宫的教谕。这是否说明,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和有栖川神宫似乎存在一定的联系。

而秦鹿……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对荣守心和乞丐都毁尸灭迹——并对他隐瞒不报。

凤曲正稀里糊涂地琢磨着,余光忽然瞟见窗外一片急坠的鸦羽。

乌鸦的羽毛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真的飞出了四五只乌鸦,齐齐追着另一道漆黑的背影。后者身形精瘦,越墙翻壁,轻若飞鸿,好几次堪堪将被乌鸦触及的时刻,他都极惊险地与之擦过。

但他似乎有所留恋,哪怕被乌鸦追赶,甚至鸦群已经引来了巡逻的官兵,他还是不肯离开酒庄,而是在矮窄的短墙附近逡巡。

黑衣人的身法越看越眼熟,凤曲不禁定睛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好像是……”

一只乌鸦再度贴近了他。

蛇影如鞭如电,倏出倏灭,凤曲眼睁睁看见那道白光将玄黑的乌鸦绞碎,血肉迸开的瞬息,黑衣人向楼上抬起了脸。

四目刹对。

——有栖川野!

“有栖川……!”凤曲话音刚出,单腿迈出窗去,却见少年急速掠开。一把重斧紧随其后砸在他刚才所在的地方,有栖川野的白蛇咧开毒口,敌人却不惊不惧,紧随其后再劈一斧。

有栖川野只得竖指对凤曲“嘘”了一声,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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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纵掠飞身,消逝不见。

而那面对有栖川野毫无惧色的守卫,此时也稍稍抬起了头:“……警告!考生请注意,除非特许,不得擅离考场。”

凤曲一怔,才注意到他是盯着自己迈出的那条腿。

“好吧,抱歉。”凤曲咳嗽一声,收回了腿,“我不是有意的。”

守卫并不多言,缓慢地垂下头,提斧离开。

那股连有栖川野都不敢正面迎击的巨力,凤曲对其深怀忌惮。但这个守卫看上去体型单薄,和那种惊人的力道毫不匹配,凤曲再看两眼,更觉得他的步伐也很沉重,完全不似习武之人。

阿珉一语点破:「那不是人。」

“不是人?”

像是刻意打断他们的对话一般,房门又被敲响。

官兵端来食盒,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倾少侠,这是晚餐。稍后会有钟声,请您在听到钟声之后饮下此药。它的作用只是安神助眠,能让您今晚休息得当。”官兵附问,“您的身份是‘内应’,请问您今晚要模仿他人吗?”

凤曲的思考被他拽回了考试,唯恐第一晚就被问灵找到,凤曲急忙点点脑袋:“我可以模仿任何人吗?”

官兵点头。

“那——”

凤曲话音一顿,颅内拼命呼唤:“阿珉!快想想,我们模仿谁啊?”

阿珉理所当然地道:「不模仿。」

他一贯只做自己。

被问灵抓到也是无妨。

凤曲:“不遵守规则的人会死最快。”

阿珉便不做声了。

其余十一人的名字长相都在脑海筛过,九万里那副看着就很心虚的表情,一多半就是叛教者,凤曲绝不想仿到他的头上。

但其他人个个滴水不漏,任凭凤曲怎么回忆,也猜不出他们的身份。

官兵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催促。

凤曲抹了把脸,自暴自弃道:“阿露。”

“您确定模仿考生秦阿露吗?”

“嗯,确定。”

模仿不模仿都是次要的,他至少想知道秦鹿的身份。

而且秦鹿看上去气定神闲、运筹帷幄,像个好人。

官兵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动作和口吻都是一如往常的耐心平静。确认凤曲的意向后,他便宣布:

“您现在的身份是‘问灵’。”

“……”凤曲静了片刻,“咦?问灵?秦——阿露他是问灵?!”

官兵再次肯定:“是的,问灵。”-

“您的身份是‘问灵’,请问您今晚要询问谁的身份?”

问灵——秦鹿把花而嗅,摘去眼布的双眸与天边薄日相映成趣,楼下惊人的斧响也不曾分散他片毫的注意。

秦鹿将花枝插回银瓶,信口道:“倾凤曲。”

官兵宣布:“您选择询问考生倾凤曲的身份,答案是——问灵。”

秦鹿揉碾花瓣的手指一顿,轻笑流泄:“是吗?小凤儿。”

第062章 谢昨秋

好消息, 秦鹿是掌教者。

坏消息,他俩对立。

凤曲以为自己会一整宿翻来覆去睡不好觉,可在钟声响后, 他遵守规则喝完那碗汤药。不多时, 浓烈的睡意压下了一切心绪,直觉叫嚣着不妙, 但凤曲还是倒头睡了过去。

再睁眼, 天蒙蒙亮,酒楼中回荡着不知响过几遍的钟声。

窗外鸟鸣啁啾,凤曲惊恐地意识到,他真的一宿无梦。

「起身吧。」

凤曲坐直身体,梳理思绪,心头的后怕久散不去, 还是阿珉开口:「不用怕,你不会被淘汰。」

“嗯?你经历过……?”

阿珉淡道:「我也拿到过内应的身份,只不过最终没能完成考试而已。」他顿了顿,此时房外响起颇有节律的敲门声,凤曲身体一紧,立即答道:“来了!”

门外人静了须臾, 笑吟吟地答应:“好, 我等夫君。”

凤曲:“……”

该说是庆幸还是惊惧呢……他既害怕遇上秦鹿, 又害怕秦鹿在昨晚就惨遭毒手。

这种复杂的心情实在难以言表。

且不论秦鹿一大早就来捉他的居心何在, 凤曲也听到了廊里其他房间陆续开门的动静。他着急地穿好衣服, 简单洗漱一番, 一边整理腰封, 一边推门而出。

迎头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凤曲抬目致歉, 便对上一双鎏金般的眼眸:“秦——”

秦鹿对他眨一眨眼,淡色的眼睫颤若蝶翅,照旧倒上凤曲并不宽阔的肩膀,嗓音闷中含笑:“夫君,可叫妾身好等。”

一刃瑕和九万里恰从走廊的另一端阔步走来,眼神在二人身上一定,毫不掩饰目中的嫌恶,一刃瑕别开头,重重一哼。

而在凤曲邻近的走廊末尾,一间明显比众多客房宽敞许多的房间大开着门,门外立着看守打扮的男人。仔细一看,他和昨天凤曲偶然瞥见的,逼退有栖川野的那人颇有几分肖似,凤曲定睛观察一会儿,待到一刃瑕师兄弟走进房间,他才屏退杂念:“走吧。”

房间里已有七人落座。

不同座位搁置了一方窄窄的名签,写有他们的名字。凤曲和秦鹿只能分开,分别落座在顺序第三个和第六个的位置。

在凤曲的右边,一刃瑕眼眉深压,煞气逼人,肉眼可见地心情不愉。凤曲只得装瞎,微笑和左边的谢昨秋点首致意。

钟鼓又响一轮。人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大多面带忧虑,想是都意识到了那碗药的可怕之处——能让这么多武功不俗的江湖人都昏睡不醒,幕后人对药材的选择和把握都精准到令人发指。

凤曲心中暗暗发誓,今晚一定要注意一下那碗药了。

最后一遍钟鼓过耳,两名看守走入门中。

云镜生姗姗来迟,落座在逆序第二,和逆序第一的九万里相邻而坐。

凤曲扫视一周,一直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归原位。

不知是引灵救了人,还是守灵守对了人——亦或者叛教者昨晚没有动手,总之,此刻坐下的十二个人都全须全尾,毫发无损。

凤曲长吁一口气,面上轻松了不少。

“诸位考生昨晚休整如何?不敢怠慢大家,如有不适,还请及时告知我们。”看守之一端的是和他主子相似的笑面,包括凤曲在内的众人都无异议,等他后话。

他继续说:“恭喜大家,昨晚是一个平安夜,没有考生被淘汰。”

话音落定,人们的表情随之一松。

看守笑道:“那么,我们今天就从顺序第一开始发言。每人每轮发言只有一次,限时半刻钟。华子邈少侠,请。”

华子邈猝不及防被他点中,脸上明晦几迭,最终变成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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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半刻钟的时间绰绰有余,足够他从现在开始思考,华子邈敲敲脑袋,认命似的:

“先说,我不是叛教者,昨晚睡得很死,什么事都不知道。今早我是被邱榭敲门叫醒的,虽然是第一批到这儿,可是我真的什么事都不知道。

“发言之后是不是就要投票抓叛教者了?我不知道谁是啊,我……听听看你们的呗。不是有问灵吗?问灵昨晚查到谁了,说一下,大家就都知道了嘛……

“哦哦,问灵出来太早是不是会被叛教者晚上淘汰啊?

“不知道,别为难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投谁你们说一下,我听你们的,别投我,下一个。”

凤曲:“……”

多么真情实感的发言。

他都快共情到泪如泉涌了。

华子邈脸上的茫然和痛苦绝非作假,只有他这样身临其境的人才能理解那种一头雾水的绝望。

就在凤曲琢磨着自己也可以效仿华子邈的态度,滥竽充数的时候,顺序第二的谢昨秋清了清嗓。

他仍然面带怯色,目光小心地扫过众人面庞,像是一种卑微的讨好和试探。

看上去这也是个不想出头的类型。

看守道:“谢昨秋少侠,请。”-

谢昨秋。

凤曲也好,阿珉也罢,都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在座所有人对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态度,只有楚扬灵和他同行,所以相对亲近些许。但邱榭和谢昨秋依然生疏客套,可见谢昨秋不是明烛宫出身,当下不曾出手,也看不出什么武功来路。

甚至于,凤曲观察几眼,都觉得他的体态动作不似习武之人。

一把瘦骨伶仃憔悴,面色青白,微带愁容。全靠年纪尚轻,精神还算不错,他才撑出一副不至于太过衰朽的模样。

谢昨秋紧张地垂下了头。

谢昨秋的双手藏在袖下,声线隐隐发抖:“……我,是问灵。”

凤曲:“啊,他是问灵……”

……啊?!

在场众人的面色都郑重起来,华子邈原本懒懒散散靠着椅背的姿态一紧,也随之端正,满眼期待。

谢昨秋咬了咬下唇,声色虚浮,语气却很坚定:“因为华少侠说希望问灵站出来表态,这种考试方式我也是初次听说,不知该不该现在露面,但……事已至此,我想,我还是应该为大家献一份力。”

言辞诚恳、字字真切。

如果不是昨晚凤曲亲耳听到了秦鹿是问灵,只看谢昨秋这副泫然欲泣的真诚态度,恐怕就算秦鹿站出来,他也会觉得天杀的秦鹿又在行骗。

不止是凤曲,所有人都没有露出怀疑的神色,而是正经地听他继续。

谢昨秋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昨晚我询问了阿露姑娘的身份。我知道,大家一定会质疑我的选择,但这是有原因的。

“不瞒诸位,我和阿露姑娘曾有一面之缘。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此次重逢对我而言,实是意外之喜。所以,昨晚的机会,我用在了阿露姑娘的身上——她是掌教者之一。”

桑栩蹙眉打断:“既然她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万一你包庇她呢?而且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问灵?假如是你为了包庇她撒谎说自己是……”

“若他不是,之后真正的问灵自然会拆穿他的谎言。”桑拂道,“阿栩,不许插嘴。”

看守敲了敲桌,带有威胁意味地叫停议论:“不到发言轮次,还请不要打扰别人说话。”

谢昨秋的嘴唇颤了一颤,似乎无法回答桑栩的质问。

那份脆弱的神态实在我见犹怜,哪怕看守已经出声警告,楚扬灵还是一拍桌子,对桑栩怒道:“谢昨秋胆子小,谁许你吓唬他的!”

“我指出他的漏洞,怎么就是吓唬他?!”

“现在还只有他报问灵不是吗?你凭什么质疑他,难不成你是真的问灵?”

“我不是问灵我就不能质疑了?!”

二人吵着吵着,眼见还要动起手来,谢昨秋连忙阻止:“楚姑娘,请不要——”

一把剑“啪”地撂上桌面,顺序第九的邱榭皮笑肉不笑地喝停闹剧:“——楚扬灵,我是怎么警告你的,你全忘了是吗?”

万籁俱寂。

凤曲头皮发麻,这是他第一次见邱榭这样动怒。

楚扬灵虽然娇蛮,但被邱榭一瞪,毕竟是她多年以来的大师兄,楚扬灵忍了又忍,终究被邱榭慑退。桑栩正值得意,也被桑拂弹去一颗玉珠,正中脑门,以示警告。

谢昨秋经此闹剧,面色惨白一片,匆匆说:“我没有其他能说的了。”

众人的目光便来到凤曲身上。

凤曲:“诶?啊……”

他下意识看向了秦鹿,后者一直慢条斯理整着衣袖,哪怕被谢昨秋点名也不为所动。

仿佛感受到凤曲的目光,秦鹿这时候倒是微微抬首,对他一笑。

凤曲的嘴便一动:“……我是问灵。”

谢昨秋:“……”

楚扬灵:“……”

桑栩:“哈!我就说吧!”

阿珉:「好。出奇制胜。」

谢昨秋好像都要哭了。

凤曲埋首不敢看他,但不后悔自己的表态。

谢昨秋不是问灵,也不是内应。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别人的身份——除非他是叛教者。但即使是叛教者,也只能知道大致的阵营而已。

如果他的确是叛教者,说这些话是为了逼真问灵露面,那么他代秦鹿站出来,当晚叛教者找上门,说不定还会意识到他是内应而网开一面;

如果谢昨秋不是叛教者,那……他不敢想象,那些叛教者把谢昨秋当作问灵的话,以谢昨秋孱弱的表现要怎么抵抗。

所以,没问题的。

就算他真的以“问灵”的身份被淘汰,秦鹿至少能免受叛教者的关注,留他一个,这场考试也仍有一线生机。

“谢少侠代替我站出来,应该是怕叛教者太早发现我,但我不能坐视他被叛教者盯上。”凤曲深吸一口气,“我才是真正的问灵,昨晚问了阿露的身份。因为我们是同伴,如果阵营对立会很难办,好在,阿露和我同阵营,所以我今天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可能大家会怀疑谢少侠是叛教者,但我直觉他不是。今晚我会询问他的身份,假如大家相信我,希望白天能暂且保留谢少侠不要出局。”

三人发言,出现了两个问灵。

在场众人都陷入思考,桑拂道:“两个问灵好像都弄错了一件事,问灵的职责可不是查出信教者或者队友,而是要抓到叛教者,在白天告诉我们,方便我们将其驱逐啊。”

邱榭笑眯眯说:“第一天的询问都是靠运气的嘛,至少倾兄的逻辑非常合理,不是吗?”

华子邈点头附和,得意极了:“我了解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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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定不会说谎,听他的没错。”

凤曲干咳一声,缓缓别开目光。

——对不住了大家!

顺序第四的一刃瑕这才摘开竹笠。

凤曲留意到,他的双眉之间有一道暗红的刀疤,从眉心蜿蜒至鼻梁,看上去年份颇久,解释了“一刃瑕”这一名字的由来。

但一刃瑕并未多说,只是将手一放:“无可奉告。”

凤曲大为震惊:“还能这样?”

阿珉:「嗯。」

他以前也这样,所以第一天就被驱逐了。

桑栩重重一哼:

“本来我也想说什么‘无可奉告’的,但我是好人,我不说话,叛教者就该赢了。难道你们都忘了吗?昨晚是平安夜。

“平安夜意味着什么?叛教者放弃权利?守灵守对了人?引灵救了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吧?至少,如果是引灵救人,他总得报一下昨晚本该被淘汰的人是谁,那个人有很大可能是可以保留的好人吧?”

凤曲眼睛都瞪大了:“好有道理!”

秦鹿带笑接过话去:“两个问灵都说对了,妾身无法辨别。”

楚扬灵则揣起双手,哼道:

“我还第一次知道,谢昨秋和这么厉害的少妇有过一段缘分呢。算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是更信谢昨秋,谁说倾凤曲不会撒谎?那我也说谢昨秋不会撒谎。我是好人,下一个。”

桑拂叹息一声,却一反前人和稀泥的态度。她的目光定在桑栩身上,声色忽厉,清脆道:“阿栩,如果你是好人,为什么要帮叛教者分辨守灵和引灵呢?”

桑栩一怔:“我哪有——”

“现在问灵已经浮出水面,阿露姑娘又被报了掌教者的身份。隐藏的掌教者只剩两人,你是特意为叛教者清路吗?”

“你胡说!我只是想提醒大家搞清楚状况!今天要驱逐的话,怎么看都该是那个冒充问灵的谢昨秋吧?!”

楚扬灵勃然大怒:“我看谁敢!”

邱榭顺势接过话头:“扬灵,现在只是讨论阶段,你这样一惊一乍,反而让人对谢少侠观感不佳。”

他一边说,一边对谢昨秋抱了抱拳,状似公正,却坦然道:“我的确更信倾兄,还望谢少侠理解,就像扬灵和你更亲密一样,我对倾兄的人品也信得过,而且……阿露姑娘并未承认和你的旧缘,倾兄第一晚询问阿露姑娘身份的逻辑,无疑比你站得住脚。”

灯玄双手合十:“小僧看不出什么。”

云镜生同样反应平淡:“随便你们,我会弃票。”-

第一天的谈话果然没什么有效信息。

一轮将尽,凤曲甚至猜不出大家会怎么投票。秦鹿也不曾递个眼色过来,只有身边谢昨秋起伏的呼吸,侧证着他身心焦虑。

其实有什么可焦虑的呢,不就是被他否了一下吗?

撒谎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也是看准了秦鹿不会否认自己才会出头呀……

最后的九万里支腮慢道:“这轮驱逐倾凤曲,晚上引灵把谢昨秋毒了吧。”

凤曲:“?”

九万里气定神闲地叠起双腿,双目不掩挑衅,得意洋洋地对凤曲抬起下颌:“我,真问灵。昨晚查了倾凤曲。理由么,和他在瑶城有仇,没想到给我逮着个大的——倾凤曲,你还有什么话说?”

凤曲:“……”

阿珉冷笑:「不就是被人否了一下吗?撒谎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凤曲:“………”

让他沉默的,其实是他真的是叛教者里那个“大的”啊

“我,无可奉告。”凤曲板起脸,效仿一刃瑕那不近人情的口吻。

秦鹿蓦一低头,唇间泄出笑来,旁人也都倒吸冷气,暗自佩服他还敢那一刃瑕来揶揄。

九万里重哼一声:“随你怎么狡辩,都是我确定了的叛教者。昨晚是平安夜,我们就领先叛教者一个轮次,今天白天驱逐倾凤曲,晚上引灵毒掉谢昨秋,这两个人无论什么理由,冒充问灵罪该万死。谁不投倾凤曲,一律视作他的同党。”

像是为了回应九万里的威胁,又像是单纯被九万里鼓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逗笑,秦鹿噗嗤一笑,立刻激起了九万里的怒火。

“你笑什么!”

“什么?”秦鹿反问,“想笑便笑了,还要我给什么理由?”

“你——你就不怕我今晚查你?!”

秦鹿眼眉微压,似笑非笑地扫去一眼:“请便。”

凤曲心道,傻孩子,别去。

这身份查了能吓死你。

一轮发言到此结束,凤曲扫视众人的神色,但都看不出什么结果。九万里的话有没有说服他们,凤曲全然不知,他只知道华子邈趁乱对他点了点头,目中满是信任,凤曲却完全没能理解他的用意。

他觉得自己的发言差透了,好在场上如邱榭、华子邈都和他交情不错,应不至于落井下石。

凤曲不太担心自己第一天就被驱逐,他比较担心的,是晚上要如何逃掉叛教者的追捕——

那么,他首先得想办法扛过那碗药才行。

看守给每人分发了一副纸笔,宣布:“发言结束,考生们请准备投票吧。”

场上嗡嗡地嘈杂起来,看守却没有制止。

凤曲偷瞥身边的谢昨秋,他仍然十指交握,嘴中喃喃有词,像在祈祷什么,却听不清晰。凤曲迟疑一会儿,鼓起勇气低声问:“为什么要撒谎?”

谢昨秋身形一僵,道:“我没有。”

凤曲就明白,他是决定嘴硬到最后一刻。看来,谢昨秋真的很有可能是被派出来混淆眼线的叛教者了。

九万里率先写罢答案,折好了交给看守。

看上去胸有成竹,把问灵的自信演绎得相当充分。

凤曲啧一声,紧跟着交上了自己的选择-

看守理完了全部票型。

“没想到第一天就出现了平票的情况,”他扬起笑脸,彬彬有礼,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寒,“请平票的两位再进行一轮发言,竭尽全力地攻讦对方吧。”

语气中竟然有一丝异样的兴奋,这一认知让凤曲的眉心更是一皱。

看守补道:“恰好,刚才有几个考生选择了弃票。不如就由这几位来做最后的定夺吧——谢少侠、倾少侠、云姑娘、灯玄大师。”

凤曲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

谢昨秋抖得厉害,不敢抬眼看他,公开的“弃票”却侧证了他的心虚。至于灯玄,他默默地宣一声佛号,终究无可奈何。

“至于其他……

“倾凤曲三票,投票者有一刃瑕、楚扬灵、九万里;

“桑栩三票,投票者有华子邈、桑拂、秦阿露;

“谢昨秋两票,投票者有桑栩、邱榭。”

“平票的倾少侠和桑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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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稍作准备,进行最后的发言。”

凤曲眨巴眼睛,好像看守的话都远在天边。

他这才意识到,有一刃瑕和九万里师兄弟在场,他的背上似乎已经永远背上了两票。

至于楚扬灵……想必是为了保谢昨秋。

桑栩双目赤红,当即扭头看向了他的亲生姐姐。桑拂顶着那样控诉一般的视线,依然平静:“我相信自己的分析。”

桑栩猛拍桌面,眼泪决堤而出:“你说谎!你就是不想我和你们一起,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嫌弃我是拖累,就算我学会了怎么使用竹寂奴,你也不认可我!”

桑拂微抿下唇,冷脸道:“既然知道还执意给人添麻烦,你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你们宁可队里缺员也不带我,宁可跟一个和尚一起也不带我,宁可、宁可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把我赶出去,你们就是害怕我真的通过了考试,证明你们有眼无珠,我才是下一任护法最好的人选!”

“闭嘴!十步宗的内务是你该置喙的吗?是能拿到外面四处宣扬的吗?桑栩,少主真是宠坏了你,给我立刻滚回十步宗禁闭思过!”

灯玄看着姐弟争吵,双眉微拧,长长地宣了一声佛号:“桑拂姑娘……”

“灯玄,你等会儿必须把他投出去!”桑拂扭过头来,咬牙切齿地命令,“桑栩不明事理,难道你也不懂?这种时候你在心软什么?”

桑栩大叫:“我才不要臭和尚的施舍!你爱投就投吧,我不在乎!”

场中乱成一团,凤曲呆呆看着,叹为观止。

虽然不能理解桑拂的用意,但看上去,他大概能挺过今天了。

对不住了,桑栩。

看守及时制止了他们的争论,宣布规则:“刚才弃票的四位考生,除了倾少侠,其余三人再在两个平票的考生中选择一人驱逐。倾少侠,你现在可以发言了。”

凤曲:“好吧。”

他看向了一刃瑕,神态真诚恳切:“就算你投我一百票,我也不能空手变出一个五十弦给你们的。”

一刃瑕:“……”-

桑栩退场时眼圈红红,十分可怜。桑拂背对着他,看不清什么表情。

灯玄、谢昨秋和云镜生都选择了桑栩。

结局无可逆转。

凤曲有心想要安慰两句,但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看着两名看守将桑栩率先带离,接着再恭喜他们熬过白天,剩余的时间里可以在酒庄自由行动。

邱榭多嘴问了一句淘汰后的去向,看守笑而不语。

房间里只剩下十一个各怀心思的考生,一刃瑕便领上九万里,头也不回地离去。九万里临走不忘强调,“我真的是问灵。”

凤曲都被他的敬业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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