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1 / 2)

歧路同鼎 槐月廿二 7159 字 1小时前

大殿里的金色光晕在帝俊那番话落定之后微微沉了一沉,像是连光本身都在等待接下来的动静。三人的目光还聚在宝座高处,但帝俊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缓缓地将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扫向大殿两侧那上百道站立的身影。

“乱世之中,”帝俊的声音从高处降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铜钟般的余韵,“需要有一身本领傍身。否则,无论落到哪个朝代、哪片土地上,都不过是初到即殒的过客。”他的目光在两侧的人群中缓缓移动,“你们当中有谁,愿意给这三位小友一份机缘?”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两侧仙神妖魔的面孔上浮现出各自不同的表情——有人在打量,有人在沉吟,有人微微摇了一下头又收住了,有人把目光从三人身上收了回去,闭目养神。

蓝渺苍站在大殿中央,十五岁的身体裹在偏大的白袍里,两只手攥着衣角又松开,松开又攥上,指尖冰凉。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虹嗣汉和吕水兴,喉咙里干得发紧。他隐约明白“机缘”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在上百道目光的注视下被当众“挑选”的滋味并不好受。

忽然,大殿左侧的人群中传来一声粗厚响亮的呼喝:“我先来!”

那声音像一道闷雷从人群中滚了出来,把周围几个身影震得偏了偏头。说话的人从左侧队伍中迈步而出,步伐又沉又稳,每一步踩在青玉石砖上都发出笃实的闷响。那人走近了才看清身形——中等个头,肩宽背厚,一张黝黑的面膛泛着油亮的光,浓眉大眼,鼻头略圆,嘴唇厚实,整个人透着一股庄稼汉似的敦实劲儿。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扫过三人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像是一头蹲在田埂上看人的老牛,看着温吞,但你绝不敢在它面前轻举妄动。他穿了一件玄黑色的圆领袍,腰间扎着一条革带,革带扣头的玉饰打磨得粗粝,不精细,但扎实。他走到大殿中央,朝帝俊的方向抱了一下拳,行的是那种武将的礼,干脆利落,抱拳时胳膊上的肌肉把袍袖绷出了几道棱线。

白泽往旁边让了半步,袖袍一抬,朝三人方向微微侧头:“这位,大宋开国太祖皇帝,赵匡胤。”

蓝渺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在晋城公司茶水间里跟同事们聊《杨家将》评书的时候听过赵匡胤「字元朗」的名字,在短视频里刷到过“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的解说,但这张脸跟他想象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开国帝王——完全不一样。面前的赵匡胤比那些电视剧里的演员矮了一截,黑了一大截,甚至有点像他们公司楼下那个天天搬货的仓储组长。

赵匡胤已经在打量他了。那双粗眉底下的眼睛在蓝渺苍十五岁的面孔上停了两息,点了点头,声音闷沉沉的:“眉目干净,心路不浊,能受得住。”他又偏头看了看虹嗣汉,又低头看了一眼吕水兴,最后把目光重新定在蓝渺苍身上,抬手一伸——一根粗壮的食指点了过去,正中蓝渺苍的眉心。

蓝渺苍只觉得眉心一凉,像有人把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子按在了脑门上,紧接着那股凉意顺着眉骨向颅骨内侧渗了进去。然后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一柄棍。黑黝黝的,粗如儿臂,握在手里沉得往下坠,但甩出去的时候又快得像一道影子。一套棍法从他脑子里走了一遍,起手、横扫、回撩、下劈、挑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身体本能的肌肉记忆,他的右臂甚至在原地不自觉地往前送了一下,关节发出“咔”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拳法,掌根劈出去的时候要带着腰劲,拳面砸出去的时候要五指扣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掌纹里涌上来一股微热,仿佛这两只手刚刚攥过一把粗粝的枪杆。

赵匡胤收回手指的时候,蓝渺苍的面色有些发红,额角沁出了几颗汗珠。他原地站了两三息,把那套棍法的最后一招收尾动作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弯腰朝赵匡胤鞠了一躬,十五岁的嗓子还带着变声期前那种薄脆的尾音:“谢谢您……太祖皇帝。”

赵匡胤摆了摆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跟黑黝黝的脸膛对照鲜明。“别叫皇帝了,叫老赵就行。那套盘龙棍你回去多练练,光脑袋里有不顶事,身子骨得跟上。”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回左侧人群中,旁边那个玄甲武将侧身给他让了条道,赵匡胤站回原位,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扬,像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大殿里响起一两声低低的议论,右侧一个穿赤红袈裟的僧侣模样的身影轻轻点了两下头,左侧那个鹤发鸡皮的老道转着葫芦口上的红布玩,目光在蓝渺苍脸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紧接着又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回是从大殿右侧的人群中缓步踱出的,身形比赵匡胤瘦得多,穿了一身灰褐色的旧袍,袍子洗得泛白,袖口处有几道磨出来的毛边。他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脚底像是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棉絮,整个人看着精瘦干练,腰背挺得笔直。年纪看着不轻了,两鬓有些灰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瞳孔里像住了两颗寒星,扫过人脸的时候让你觉得那目光能在你身上盯出一个洞来。他右手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根细长的柳枝,柳枝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一根枝条,他却像攥着一件了不得的宝物一样攥着它。

白泽在赵匡胤归位之后已经重新开口了,语气里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这位,春秋时期楚国名将,养由基。号华夏第一神箭手。一箭穿七札,百步穿杨,说的都是他。”

养由基「字叔」缓步走到吕水兴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刚到他腰间高的小男孩,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在吕水兴身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从头发丝扫到脚趾尖,又扫回来,最后落在吕水兴那双大眼上。他看了两三个呼吸,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种笑跟方才大殿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带着一种老猎人看着好苗子时的满意。

“这小娃娃看着眼顺。”养由基的声音不高,但清透干净,像是拨了一下琴弦,余音淡淡的。“眉峰不挤,眼眶宽,有射手的底子。换成别人指不定教你什么拐弯抹角的东西,我不来那些虚的。”

他没等吕水兴反应过来,就把那根柳枝换到左手,右手食指点了过去,指尖触在吕水兴眉心正中央。吕水兴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他的两条手臂忽然发沉了。沉得他不得不把肩膀往下沉了沉才稳住——那种沉不是压着的重,而是一种“里面灌满了力气”的胀感,从肩胛骨往下延伸到上臂,再从小臂涌到指尖,他的五指不自觉地张开又攥紧,掌心能感觉到一股微热的气流在来回窜动。紧接着他的眼睛里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刮了一下,视野骤然变得格外清晰——他能看清楚大殿对面那个穿龙袍的中年人冕旒上垂下来的珠串,每一颗珠子的纹路都清清楚楚,甚至连大殿穹顶那个光点外围最细的银色篆字线条也能分辨出来。

养由基收回手指的时候,吕水兴眨了眨眼。他又眨了眨眼,转着脑袋左看右看,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看这么远了……”

养由基把柳枝重新换回右手里,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点:“看远算什么,你能看穿风——风向偏一寸你都知道箭该往哪里偏。等你把东西吃透了,不光是眼力。”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一脉传了你,别给我丢人。”

吕水兴仰着头,那对小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使劲点了一下脑袋:“我一定练!我以后射箭比谁都准!”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养爷爷!”

养由基被那声“爷爷”叫得眉头跳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缓步走回了右侧的人群中。他经过那个赤足戴银铃的年轻女子身边时,银铃叮地响了一声,像是给他让路。

蓝渺苍在后面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吕水兴说了一句:“你叫人家爷爷,他才多大年纪?”

吕水兴偏头回了一句:“他不是春秋时候的人嘛,那都两千多年前了,叫爷爷都是往小了叫的——”

虹嗣汉在他俩身后轻轻咳了一声,两人同时收住了嘴。

第三个人从大殿深处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位置离帝俊的宝座更近,是人群前列靠左的一侧。那人身披一领暗银色的甲胄,甲片上磨出了细密的划痕,左肩甲上有一道浅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后留下的印子。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不到四十岁的面孔,眉骨高而硬,颧骨微微隆起,一双眼睛沉沉的,眼窝略深,眉宇之间有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安静的东西——不是平静,是那种把太多东西压在底下的安静。他走到虹嗣汉面前,两人隔了大约三步,站住了。

白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介绍前两人时多了一层敬意,语调也沉了几分:“这位,岳飞。南宋抗金名将,岳武穆。”

虹嗣汉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身披旧甲的男人。他十三岁的身体只到岳飞「字鹏举」胸口的位置,但他在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少年面孔上的剑眉微微抬了一下,左眉那道缩短了一号的旧疤在金色光晕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往前迎,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目光从岳飞的甲胄移到他的脸上,在眉宇之间那层沉沉的安静上停了片刻,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岳将军。”

岳飞看着虹嗣汉的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间比前两场传承都要长,长到蓝渺苍在旁边开始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长到吕水兴忍不住歪着脑袋想往前探。岳飞的目光在虹嗣汉的左眉伤疤上落了一瞬,然后在虹嗣汉那双眼睛里停住了。他看见了一个跟他年轻时有些像的东西,那东西不必开口说出来,在目光里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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