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台的火把在申时燃起来。断角集集口的空地,被执事殿的人连夜夯平、立杆、张灯,三十一年前那页封井令摊在台前条案上,卷角用两枚铜印压着,像一只合拢的眼。台下坐满了人——清灵堂、刑律司的执事到了,山下各堂的弟子也到了,各堂执事分列两侧,小一辈的弟子只能挤在外圈踮着脚看。白日里车马把官道压出一道辙,进了集口,便再没有车出去。
堂主的车驾是酉时进集口的。玄盖黑帷,四轮压着新夯的土,碾得人心里发沉。车驾过去后,执事殿的刀林才分开,露出台下那条两步宽的路——路那头是井口,井口外又站了一排清灵堂弟子。刀林对着台,也对着井,还对着人。
陈默站在台下,隔着人群看那页令。掌心的印痕在袖子里烫了一下,不重,像旧识叩门。
杜心瑶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窦司主在左首第三席。许执事没坐——他一直站在堂主身侧。他今夜的刀,一直没出鞘。宴席是虚的,灶上申时才起锅,他们没打算让人安心吃这顿饭。"
"井口呢?"
"四名执事弟子守着,寸步不离。"杜心瑶顿了顿,"还有——角婆来了。她没坐,在人群最外头站着,手里那盏灯,一直没熄。"
陈默没有接话。他看了一会儿那页令,又看向井口方向。井口黑魆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掌心的印痕又烫了一下——火在井下,隔着三十一年看他。
他昨夜就算过这一场:撕令,案翻篇,可盖上堂主房印的那卷假卷,从此再无人问;不撕,井下不留活口。堂主摆的是秤,两头都压着刀。所以他从踏上台下第一步起,就没打算撕——许执事那句"别把机会用在撕纸上",角婆那句"先亮哪一页,你自己掂量",是同一个意思:他怀里那页真卷,才是能在秤上撬动刀的东西。
台上金锣一响。堂主从玄帐后走出来,玄衣暗金纹,腰间空荡荡的,没有兵器,没有腰牌,在条案后坐下。他坐下的那一刻,全场的声音都停了。
"三十一年前,"堂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贴着每个人耳根在说,"老夫在这口井上压了一道令。令上写:矿脉已绝,封井断路。三十一年后,老夫把这道令摆在这儿——"
他抬手,两指按在卷轴上:"陈默,你上来。你当着全宗门的面,把这道令撕了。撕了,白氏兄长的'急病'改回本名;井下的锁、火、人,老夫一样不碰。三日之约,老夫说到做到。"
陈默站在台下,没有动。堂主也不催。他隔着灯火看那个青年,像看一盘下了三十一年的棋,终于等到有人来落子。
台下的寂静压得人发闷。有人低声问:"他在等什么?"有人答:"等价钱。凡品下等,撕宗主的封井令——撕完他还能活着走出集口?"
陈默听见了。他没有抬脚上台阶,而是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让全场听清:"前辈要晚辈撕令,晚辈先请教一道题。"
堂主的目光落下来:"你说。"
"令上写:矿脉已绝。"陈默说,"可三十一年前,递进堂主房的那卷记录,写的不是这四个字。那卷记录剩下一页,压在白氏兄长骨下,没递完——'第七层地气有异,疑有活物盘踞,请封第七层,勿再深采。'"
他抬手从怀里取出一页泛黄的纸,展开,正对台前那盏火:"晚辈今夜带来的,不是这道令,是这一页。晚辈只问一句——堂主当日封的,是死脉,还是兄长请封的活物?"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
堂主没有立刻答。他端起案上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放下:"陈默,你手里那页纸,无落款、无印。你说它是白氏兄长的真卷,老夫说它是你伪造的。一页无章无印的纸,对一页盖了老夫印的令——你想翻什么?"
台下又是一静。这话在理,连杜心瑶都攥紧了袖口。
陈默却像是早料到这一问:"前辈说得对,这一页没有印。"他顿了顿,把纸翻过来,纸背对着火光,"可它背面有字——是三十一年前写卷的人用指甲刻下的:'火在门里。别让它,再落进执事殿的手里。'"
纸背上那行旧字在火光里显出极淡的沟痕。台前几桌人伸长脖子。
"'执事殿'三个字,不是晚辈写的。"陈默说,"这一页的纸、墨,也不是晚辈找来的。窦司主在此——请刑律司当堂比对,这页纸与执字房三十一年前锁门那夜封存的卷宗底册,是不是同批纸墨。"
左首第三席上,窦副司主慢慢站起,却没有上前,只看了堂主一眼。
堂主笑了:"比对纸墨,验的是一张纸。纸是执字房的纸,墨是执字房的墨——可这页纸上写'活物'两个字的人,老夫若说不是白氏兄长,你待如何?"
"那晚辈再请教一桩。"陈默没有退,声音反而稳下来,"前辈说无印的纸算不得数,晚辈认。可三十一年前递进堂主房、写'矿脉正常'的那卷——它是有印的。兄长递的卷,要盖堂主房的印,才递得进堂主房。那卷上的堂主房印,是谁盖的?"
台下又静了。
"真卷没有印,算不得数;假卷有印,却压在账里三十一年没人查。"陈默一字一字,"前辈今夜要晚辈撕的,到底是那页令,还是那页令底下、盖着堂主房印的假卷?"
堂主的指尖顿在案沿。
风从井口方向灌过来,把条案上的卷角吹得一掀一掀。所有人都看见了——堂主的手,停在那页令边上,没有抬起来。
死脉。井下若是死脉,当年为何要锁第七层、锁门、锁人,把一个"活物"压成封井令上一个字的黑话?可若答活物——三十一年前封的就不是矿,是门。
堂主的手指终于离开案沿。他看了陈默很久,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兄长那页纸,你从哪儿拿的?"
陈默心一沉,却没有退:"北麓矿下,一间石室里。兄长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