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逃亡(2 / 2)

林非把汐汐放在干草堆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叠成枕,垫在她头下。

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身,用最后一点真元,凝出一团水雾,把自己从浅滩到泵站这一路的脚印、血滴、压弯的草茎,全部冲刷了一遍。

水雾耗尽了丹田里最后一丝真元。

他靠着门框滑坐下去,肋骨断了的地方像有把锯子在来回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抖得连拳头都握不紧。

窗外,雨小了。

他在泵站里躲了半个时辰,等汐汐的呼吸平稳些,也等自己的腿不再打摆子。

然后,他再次背起汐汐,离开泵站。

不能停。

搜索圈每过一个时辰就往外扩五里,泵站这种孤立的建筑,天亮后必被筛到。

……

从泵站到城南,还有十几里。

林非沿着灌溉渠的支流,又走了三里,然后钻进了一片废弃的砖瓦厂。

砖窑塌了半边,窑洞里积着雨水,黑得像兽口。

他贴着窑壁走,脚下是碎砖和烂泥,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走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挪——断了的肋骨在麻绳的勒缚下错位摩擦,疼得他几次差点咬碎后槽牙。

神魂只剩五米了。像风里的蜡烛,忽明忽暗,照得清鼻尖前的一块地,再远就是黑的。

他靠耳朵,靠鼻子,靠脚底板对地面的触觉。

远处,公路上有摩托车的轰鸣,是协会的巡逻队,沿着城郊公路一字排开,车灯把雨幕照得惨白。

更远处,有狗叫,不是普通的狗,是那种训练过的追踪犬,鼻子里喷着白气,在泥地里嗅来嗅去。

林非从砖瓦厂的后墙翻出去,墙外是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断壁残垣,瓦砾成山,几点鬼火似的灯光在废墟里晃悠,是夜宿的流浪汉烧的破木板。

林非低着头,把帽檐压到眉骨,混进废墟的阴影里。

他的衣服被血和泥糊成了土褐色,和夜色没有区别。

一个流浪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汐汐身上。林非的心跳停了一拍。流浪汉看了三秒,又低下头,往火堆里添了一块木板。在城市的褶皱里,半夜背着一个快死的人赶路,不是新闻,是日常。没人会问,没人会报。

林非感激这个沉默,但他不敢停,穿过城中村,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违建的铁皮棚,漏雨,滴水声连成一片。

他踩着水洼走,每一步都故意踩进最脏的、最混的积水里——血滴进去,立刻被稀释,被冲散,被成千上万双脚印覆盖。

就在这时,识海猛地一炸!

第二回!

神魂边缘,五米之外,一团狂暴的气息像火星子一样溅了进来——不是人,是兽!紧接着,两团人的气息紧随其后,急促,整齐,是作战靴踩水的声音。

追兵!带狗的!

林非没有回头。

他看见前方三米处,有一个下水道的井盖,盖子没盖严,露着一条缝。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脚尖一挑,盖子无声地挪开半尺,他抱着汐汐,整个人滑了进去。

井盖在他头顶合拢的前一秒,他看见巷口闪过两道黑影,手里牵着一条黑背,狗的鼻子正对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疯狂地嗅,喉咙里滚着低吼。

"这边!有味儿!"

"掀盖子!"

林非在井底,一手抱着汐汐,一手死死顶住井盖。

头顶传来狗爪刨铁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催命。

又传来靴子跺地的声音:"空的,没人!"

"狗错了?"

"再往前搜!"

人声渐远,狗吠也远了。

林非松开井盖,后背全是冷汗,和污水混在一起。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里的血腥味。

识海里,那盏蜡烛彻底灭了——神魂干涸,连五米都铺不开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声音。

他抱着汐汐,靠在冰冷的井壁上,缓了整整十息,才勉强找回一点意识。

不能停。

不能昏。

昏过去,两个人都死在这儿。

林非咬破舌尖,用疼痛逼着自己清醒。

他弯下腰,一手扶着管壁,一手托着汐汐的膝弯,一步一步,在污水里往前蹭。

井下是主排污管,直径一米二,污水没过脚踝,臭气熏天。污水里有碎玻璃,有铁丝,有腐烂的什么东西。他的裤腿被划破了,小腿上开了口子,血渗出来,立刻被污水泡成淡粉色。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全身的疼已经汇成一片,多一道少一道,没有分别。

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排污管通向城南的老护城河,护城河连着汊道,汊道两边,就是渔民棚户区。

从管口爬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林非趴在管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的血沫被震了出来,吐在岸边的青苔上,暗红的一滩,转眼被夜露稀释。

他擦了擦嘴,把汐汐解下来,抱在怀里,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一片吊脚楼,挨挨挤挤地立在汊道边上,像一群疲倦的水鸟,缩着脖子挤在一起。竹竿从每一户的窗口伸出来,晾着渔网,滴着水,在夜风里晃悠。

楼下的水面上,泊着几艘小木船,船头蹲着鱼鹰,歪着头看人,眼睛在暗处发亮。

空气里一股鱼腥和桐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这是活人的味道。

是柴米油盐、日出而作的味道。

不是暖山的消毒水味,不是冷链车的铁腥味,不是追杀者的火药味。

林非抱着汐汐,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窄道,一步一步往里走。

神魂彻底熄了。他现在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能靠一双眼睛、两只耳朵,和这具破烂身子里的最后一口气。

但他笑了。

因为他怀里的人,还在呼吸。

而他们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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