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厉执衍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胸口的闷憋憋醒的。
他坐起来,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睡衣领口湿了一块,贴在锁骨上,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
比前几天强了,至少早上不抖了。
他下床,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线灰白的光,像是被刀划开的一道口子。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车在扫街,刷子刷过柏油路面,沙沙响。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着,他靠在灶台上,闭了闭眼。
昨晚宋砚发给他的那份证据扫描件,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出新的东西。
沈聿公司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被宋砚的人从汽修厂后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
卡没毁,只是被掰成了两半。
技术组拼了一整夜,恢复了里面的大部分数据。
时间戳、行驶轨迹、录音片段——全在里面。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沈聿不只是旁观,他的人全程在场。
意味着沈聿和顾寒山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合作。
是互相利用,互相提防,随时准备翻脸。
而现在,证据握在他手里。
水壶开了,哨子响得尖锐。
他拔了插头,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
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他没喝,就捧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是宋砚的消息。
"技术组刚把完整录音发过来了。"
"你听了吗?"
他回:"还没,刚醒。"
"我现在发给你。"
"不用发,我去公司听。"
"你今天能去?"宋砚的消息来得很快。
"能。"他说。
"烧退了?"
"差不多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砚说:"我在公司等你。"
他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今天,该收网了。
上午八点,宋砚已经在公司了。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
耳机挂在脖子上,咖啡喝了两杯,眼睛还是红的。
昨晚又是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总觉得一闭眼,对方就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
厉执衍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
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青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
"豆浆,热的。"
宋砚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他。
"你买的?"
"路上顺手买的。"他拉开椅子坐下。
"录音呢,放给我听。"
宋砚把耳机递给他一只。
他接过来戴上,另一只耳朵空着。
她按了播放。
录音一开始是杂音,嗡嗡的,像车窗没关严。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偏低,有点闷。
"东西拿到了?"
另一个声音:"拿到了,在我这。"
"什么东西?"第一个声音问。
"老周手里的那份账,顾寒山和沈聿往来的明细。"
厉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放。
"老周人呢?"第一个声音又问。
"关在后院,嘴硬。"
"顾总的意思,再给一天。"
"要是还不说呢?"
"那就……"第二个声音没说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但很冷。
录音到这里断了,剩下的全是杂音。
宋砚按了暂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厉执衍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他没说话,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顾总的意思。"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
宋砚点头:"嗯。"
"录音里的两个人,都不是沈聿的直接手下。"
"是顾寒山在外面的旧部。"
"他们叫他'顾总',不是'顾老板',也不是别的称呼。"
"说明跟了他很多年,是最老的那批。"
厉执衍转回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老部?"
"我查过顾寒山的老员工名单。"宋砚说。
"当年他公司还在的时候,他手下有六个核心的人。"
"都叫他'顾总',不叫别的。"
"后来他进去了,那六个人散了五个,剩一个。"
"剩的那个,叫张奎。"
厉执衍的眉峰动了一下。
"张奎……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顾寒山的司机兼保镖,跟了他十二年。"
"顾寒山进去之后,他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现在看来,他一直在替顾寒山做事。"
宋砚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监控截图,拍的是汽修厂门口。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在车边,侧脸。
"这是张奎?"厉执衍指着照片。
"对。"宋砚说。
"我拿他当年的照片比对过,是同一个人。"
厉执衍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顾寒山在里面指挥,张奎在外面执行。"
"老周被他们扣着,那份账也被他们拿到了。"
"但他们拿到了账,还在审老周,说明账上还有他们不确定的东西。"
宋砚接话:"账上记录的是资金往来,但老周手里可能还有别的。"
"比如一些口头约定,或者一些不在账上的交易。"
"顾寒山怕老周把这些也说出去,所以才留着他的命。"
厉执衍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沈聿那边呢?"他问。
"沈聿今天上午约了法院的人,下午茶时间。"宋砚说。
"在他办公室。"
"他以为他还在布局。"
厉执衍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
"他不知道,他的车在录音里出现了。"
"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戳,和老周被带走的时间,完全吻合。"
"这意味着,他的人也在现场。"
"他和顾寒山,表面上是各干各的,实际上在同一间屋子里。"
宋砚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肩膀很宽,但背比前几天佝偻了一点。
她没说破。
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没用。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她问。
厉执衍转过身。
"今天。"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被掰成两半扔在垃圾桶里。
他们以为毁了,以为天衣无缝。
但宋砚的人从垃圾桶里把它捡了回来。
技术组拼了一整夜,恢复了数据。
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呈堂证供。
时间戳、行驶轨迹、对话内容——
把顾寒山的旧部、沈聿的车、被绑架的老周,全串在了一起。
这张网,终于收拢了。
上午九点半,法务部。
厉执衍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法务总监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
"厉总,您确定要现在交?"
"确定。"厉执衍说。
"但这个证据链还不够完整。"法务总监翻开文件。
"录音只能证明张奎参与了绑架,但不能直接指向顾寒山。"
"他在里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的。"
"中间人的联系方式、通讯记录,我们目前都没有。"
"缺了这一环,顾寒山可以全部推干净。"
厉执衍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知道法务总监说的是对的。
顾寒山做事,从来不留直接痕迹。
所有的指令都是口头传达,或者通过最信任的人。
张奎是其中一个,但张奎不会指认顾寒山。
他跟了顾寒山十二年,比亲兄弟还近。
要让他开口,比让石头开花还难。
"所以,先交张奎这一层。"厉执衍说。
"张奎绑架、非法拘禁,这是现行犯罪。"
"证据确凿,先把他抓了。"
"抓了他,才能撬开他的嘴。"
法务总监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有个问题。"
"我们怎么定位张奎?"
"他不是普通人,反侦察意识很强。"
"那个汽修厂,他现在已经不用了。"
厉执衍看向宋砚。
宋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小区的单元楼,楼下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张奎昨天晚上回了这个小区。"宋砚说。
"我让人盯了他一夜,他没再出来。"
"这个小区在城北,老房子,没有物业。"
"他应该把老周转移到那里了。"
法务总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确定?"
"确定。"宋砚说。
"盯他的人是我的,跟了他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凌晨两点进去的,五点出来过一次,买了份早餐。"
"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厉执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报警。"他说。
"以非法拘禁和绑架的名义。"
"把证据材料一起交上去,包括录音和监控截图。"
"让警方去抓人。"
法务总监点头,拿起文件起身。
"我现在就去准备材料。"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厉执衍和宋砚。
宋砚看着他。
"你觉得,张奎会开口吗?"
厉执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不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但他不开口,也没关系。"
"他进去了,顾寒山就少了一条胳膊。"
"沈聿那边,我们还有另一手。"
宋砚愣了一下:"另一手?"
厉执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只准备了张奎这一条线?"
宋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嘴角牵了一下,很浅。
"沈聿约了法院的人,想给顾寒山翻案。"
"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他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替顾寒山跑这些?"
"除非,他手里也握着顾寒山的把柄。"
"他不是在帮顾寒山,他是在要挟顾寒山。"
宋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沈聿和顾寒山之间,根本不是合作。"
"是互相攥着对方的命门。"
"顾寒山手里有沈聿当年参与的证据。"
"沈聿手里也有顾寒山的东西。"
"两个人谁也不敢先动谁,所以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现在张奎被抓了,顾寒山的这条胳膊断了。"
"沈聿一定会趁虚而入,逼顾寒山让步。"
"到时候,他们俩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宋砚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内斗。"
"对。"厉执衍说。
"我们不需要亲自出手。"
"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
布局这么久,终于要收网了。
但厉执衍心里清楚,收网不等于结束。
顾寒山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有张奎一条线。
沈聿在外面翻云覆雨,不可能只布了仓储这一颗子。
表面上的网越收越紧,水面下的东西却越来越复杂。
他只是不说。
说了,宋砚会担心,团队会慌。
他只能把所有的不安咽下去,表面上不动声色。
这种不动声色,比大喊大叫还累。
上午十点半,沈聿在办公室。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只是用手指转着茶杯的盖子。
助理站在对面,脸色不太好。
"沈总,刚得到消息——"
"说。"
"警方今天上午出了动,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
"抓了一个人,叫张奎。"
沈聿转杯盖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着助理。
"张奎?"
"对,就是顾寒山那个老司机。"
"警方在那个小区里,还救出了一个人。"
"叫……叫老周。"
沈聿放下杯盖,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进椅背里,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情绪。
"厉执衍动了。"
助理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沈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
"张奎被抓了,老周被救了。"
"这意味着,顾寒山在外面的人,被拔掉了。"
"老周活着出来了,他手里的东西,厉执衍也拿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助理。
"你觉得,厉执衍下一步会做什么?"
助理想了想:"应该是……顺藤摸瓜,查顾寒山。"
"不对。"沈聿摇头。
"厉执衍不会直接查顾寒山。"
"顾寒山在里面,查他没有意义。"
"厉执衍真正想查的人,是我。"
助理愣了一下。
沈聿走回桌前,拿起那份下午茶的预约单。
上面写着:下午三点,李法官,办公室。
他把预约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取消。"
"啊?"助理没反应过来。
"我说,取消下午的会面。"沈聿的声音很平。
"现在不是见法官的时候。"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聿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邮件。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眼神是冷的。
他知道,厉执衍这一手,不只是在拔顾寒山的钉子。
也是在敲山震虎。
敲给他看的。
告诉他,你在旁边看着,下一个就是你。
沈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他关掉邮箱,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他看了两眼,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然后他把协议装进信封,封好口。
"叫老王上来。"他说。
助理出去了。
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厉执衍,你动你的,我动我的。
看谁快。
中午十二点,老周被送进了医院。
不是之前厉执衍住的那家,是另一家,离城北近。
宋砚赶到的时候,老周正坐在病床上,手上挂着吊瓶。
他脸上有瘀伤,嘴唇干裂,但人精神还行。
看见宋砚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想从床上下来。
"周叔,您别动。"宋砚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伤着哪了?医生怎么说?"
老周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厉害。
"没事,就是……饿了两天。"
宋砚让护士把热粥端过来,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
老周喝得很急,像是怕粥会跑掉似的。
宋砚坐在床边,没催他。
等他喝完了,放下碗,她才开口。
"周叔,这段时间……他们对你怎么样?"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被绳子勒过的红印,一圈一圈的。
"没打我。"他说。
"就是……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三天。"
他顿了一下。
"但他们没难为我。"
宋砚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
"宋小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份账,他们拿走了。"
"但那不是全部。"
宋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份账,是明面上的。"老周说。
"顾寒山和沈聿之间的往来,不止账上那些。"
"还有一些,是不能写在纸上的。"
"那些东西,我没放在汽修厂。"
宋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哪?"
老周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在我家里。"
"我书房的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个u盘。"
"里面是……顾寒山当年让我存的东西。"
"他当时说,这是他的后路。"
"让我保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宋砚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没想到的。
顾寒山居然在老周手里留了这么一手。
这u盘里的东西,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