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翻云覆雨,危局初收(1 / 2)

清晨五点四十,厉执衍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胸口的闷憋憋醒的。

他坐起来,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睡衣领口湿了一块,贴在锁骨上,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

比前几天强了,至少早上不抖了。

他下床,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线灰白的光,像是被刀划开的一道口子。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车在扫街,刷子刷过柏油路面,沙沙响。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着,他靠在灶台上,闭了闭眼。

昨晚宋砚发给他的那份证据扫描件,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出新的东西。

沈聿公司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被宋砚的人从汽修厂后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

卡没毁,只是被掰成了两半。

技术组拼了一整夜,恢复了里面的大部分数据。

时间戳、行驶轨迹、录音片段——全在里面。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沈聿不只是旁观,他的人全程在场。

意味着沈聿和顾寒山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合作。

是互相利用,互相提防,随时准备翻脸。

而现在,证据握在他手里。

水壶开了,哨子响得尖锐。

他拔了插头,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

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他没喝,就捧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是宋砚的消息。

"技术组刚把完整录音发过来了。"

"你听了吗?"

他回:"还没,刚醒。"

"我现在发给你。"

"不用发,我去公司听。"

"你今天能去?"宋砚的消息来得很快。

"能。"他说。

"烧退了?"

"差不多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砚说:"我在公司等你。"

他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今天,该收网了。

上午八点,宋砚已经在公司了。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

耳机挂在脖子上,咖啡喝了两杯,眼睛还是红的。

昨晚又是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总觉得一闭眼,对方就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

厉执衍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

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青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

"豆浆,热的。"

宋砚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他。

"你买的?"

"路上顺手买的。"他拉开椅子坐下。

"录音呢,放给我听。"

宋砚把耳机递给他一只。

他接过来戴上,另一只耳朵空着。

她按了播放。

录音一开始是杂音,嗡嗡的,像车窗没关严。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偏低,有点闷。

"东西拿到了?"

另一个声音:"拿到了,在我这。"

"什么东西?"第一个声音问。

"老周手里的那份账,顾寒山和沈聿往来的明细。"

厉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放。

"老周人呢?"第一个声音又问。

"关在后院,嘴硬。"

"顾总的意思,再给一天。"

"要是还不说呢?"

"那就……"第二个声音没说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但很冷。

录音到这里断了,剩下的全是杂音。

宋砚按了暂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厉执衍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他没说话,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顾总的意思。"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

宋砚点头:"嗯。"

"录音里的两个人,都不是沈聿的直接手下。"

"是顾寒山在外面的旧部。"

"他们叫他'顾总',不是'顾老板',也不是别的称呼。"

"说明跟了他很多年,是最老的那批。"

厉执衍转回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老部?"

"我查过顾寒山的老员工名单。"宋砚说。

"当年他公司还在的时候,他手下有六个核心的人。"

"都叫他'顾总',不叫别的。"

"后来他进去了,那六个人散了五个,剩一个。"

"剩的那个,叫张奎。"

厉执衍的眉峰动了一下。

"张奎……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顾寒山的司机兼保镖,跟了他十二年。"

"顾寒山进去之后,他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现在看来,他一直在替顾寒山做事。"

宋砚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监控截图,拍的是汽修厂门口。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在车边,侧脸。

"这是张奎?"厉执衍指着照片。

"对。"宋砚说。

"我拿他当年的照片比对过,是同一个人。"

厉执衍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顾寒山在里面指挥,张奎在外面执行。"

"老周被他们扣着,那份账也被他们拿到了。"

"但他们拿到了账,还在审老周,说明账上还有他们不确定的东西。"

宋砚接话:"账上记录的是资金往来,但老周手里可能还有别的。"

"比如一些口头约定,或者一些不在账上的交易。"

"顾寒山怕老周把这些也说出去,所以才留着他的命。"

厉执衍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沈聿那边呢?"他问。

"沈聿今天上午约了法院的人,下午茶时间。"宋砚说。

"在他办公室。"

"他以为他还在布局。"

厉执衍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

"他不知道,他的车在录音里出现了。"

"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戳,和老周被带走的时间,完全吻合。"

"这意味着,他的人也在现场。"

"他和顾寒山,表面上是各干各的,实际上在同一间屋子里。"

宋砚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肩膀很宽,但背比前几天佝偻了一点。

她没说破。

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没用。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她问。

厉执衍转过身。

"今天。"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被掰成两半扔在垃圾桶里。

他们以为毁了,以为天衣无缝。

但宋砚的人从垃圾桶里把它捡了回来。

技术组拼了一整夜,恢复了数据。

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呈堂证供。

时间戳、行驶轨迹、对话内容——

把顾寒山的旧部、沈聿的车、被绑架的老周,全串在了一起。

这张网,终于收拢了。

上午九点半,法务部。

厉执衍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法务总监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

"厉总,您确定要现在交?"

"确定。"厉执衍说。

"但这个证据链还不够完整。"法务总监翻开文件。

"录音只能证明张奎参与了绑架,但不能直接指向顾寒山。"

"他在里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的。"

"中间人的联系方式、通讯记录,我们目前都没有。"

"缺了这一环,顾寒山可以全部推干净。"

厉执衍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知道法务总监说的是对的。

顾寒山做事,从来不留直接痕迹。

所有的指令都是口头传达,或者通过最信任的人。

张奎是其中一个,但张奎不会指认顾寒山。

他跟了顾寒山十二年,比亲兄弟还近。

要让他开口,比让石头开花还难。

"所以,先交张奎这一层。"厉执衍说。

"张奎绑架、非法拘禁,这是现行犯罪。"

"证据确凿,先把他抓了。"

"抓了他,才能撬开他的嘴。"

法务总监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有个问题。"

"我们怎么定位张奎?"

"他不是普通人,反侦察意识很强。"

"那个汽修厂,他现在已经不用了。"

厉执衍看向宋砚。

宋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小区的单元楼,楼下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张奎昨天晚上回了这个小区。"宋砚说。

"我让人盯了他一夜,他没再出来。"

"这个小区在城北,老房子,没有物业。"

"他应该把老周转移到那里了。"

法务总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确定?"

"确定。"宋砚说。

"盯他的人是我的,跟了他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凌晨两点进去的,五点出来过一次,买了份早餐。"

"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厉执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报警。"他说。

"以非法拘禁和绑架的名义。"

"把证据材料一起交上去,包括录音和监控截图。"

"让警方去抓人。"

法务总监点头,拿起文件起身。

"我现在就去准备材料。"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厉执衍和宋砚。

宋砚看着他。

"你觉得,张奎会开口吗?"

厉执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不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但他不开口,也没关系。"

"他进去了,顾寒山就少了一条胳膊。"

"沈聿那边,我们还有另一手。"

宋砚愣了一下:"另一手?"

厉执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只准备了张奎这一条线?"

宋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嘴角牵了一下,很浅。

"沈聿约了法院的人,想给顾寒山翻案。"

"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他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替顾寒山跑这些?"

"除非,他手里也握着顾寒山的把柄。"

"他不是在帮顾寒山,他是在要挟顾寒山。"

宋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沈聿和顾寒山之间,根本不是合作。"

"是互相攥着对方的命门。"

"顾寒山手里有沈聿当年参与的证据。"

"沈聿手里也有顾寒山的东西。"

"两个人谁也不敢先动谁,所以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现在张奎被抓了,顾寒山的这条胳膊断了。"

"沈聿一定会趁虚而入,逼顾寒山让步。"

"到时候,他们俩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宋砚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内斗。"

"对。"厉执衍说。

"我们不需要亲自出手。"

"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

布局这么久,终于要收网了。

但厉执衍心里清楚,收网不等于结束。

顾寒山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有张奎一条线。

沈聿在外面翻云覆雨,不可能只布了仓储这一颗子。

表面上的网越收越紧,水面下的东西却越来越复杂。

他只是不说。

说了,宋砚会担心,团队会慌。

他只能把所有的不安咽下去,表面上不动声色。

这种不动声色,比大喊大叫还累。

上午十点半,沈聿在办公室。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只是用手指转着茶杯的盖子。

助理站在对面,脸色不太好。

"沈总,刚得到消息——"

"说。"

"警方今天上午出了动,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

"抓了一个人,叫张奎。"

沈聿转杯盖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着助理。

"张奎?"

"对,就是顾寒山那个老司机。"

"警方在那个小区里,还救出了一个人。"

"叫……叫老周。"

沈聿放下杯盖,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进椅背里,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情绪。

"厉执衍动了。"

助理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沈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

"张奎被抓了,老周被救了。"

"这意味着,顾寒山在外面的人,被拔掉了。"

"老周活着出来了,他手里的东西,厉执衍也拿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助理。

"你觉得,厉执衍下一步会做什么?"

助理想了想:"应该是……顺藤摸瓜,查顾寒山。"

"不对。"沈聿摇头。

"厉执衍不会直接查顾寒山。"

"顾寒山在里面,查他没有意义。"

"厉执衍真正想查的人,是我。"

助理愣了一下。

沈聿走回桌前,拿起那份下午茶的预约单。

上面写着:下午三点,李法官,办公室。

他把预约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取消。"

"啊?"助理没反应过来。

"我说,取消下午的会面。"沈聿的声音很平。

"现在不是见法官的时候。"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聿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邮件。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眼神是冷的。

他知道,厉执衍这一手,不只是在拔顾寒山的钉子。

也是在敲山震虎。

敲给他看的。

告诉他,你在旁边看着,下一个就是你。

沈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他关掉邮箱,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他看了两眼,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然后他把协议装进信封,封好口。

"叫老王上来。"他说。

助理出去了。

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厉执衍,你动你的,我动我的。

看谁快。

中午十二点,老周被送进了医院。

不是之前厉执衍住的那家,是另一家,离城北近。

宋砚赶到的时候,老周正坐在病床上,手上挂着吊瓶。

他脸上有瘀伤,嘴唇干裂,但人精神还行。

看见宋砚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想从床上下来。

"周叔,您别动。"宋砚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伤着哪了?医生怎么说?"

老周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厉害。

"没事,就是……饿了两天。"

宋砚让护士把热粥端过来,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

老周喝得很急,像是怕粥会跑掉似的。

宋砚坐在床边,没催他。

等他喝完了,放下碗,她才开口。

"周叔,这段时间……他们对你怎么样?"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被绳子勒过的红印,一圈一圈的。

"没打我。"他说。

"就是……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三天。"

他顿了一下。

"但他们没难为我。"

宋砚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

"宋小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份账,他们拿走了。"

"但那不是全部。"

宋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份账,是明面上的。"老周说。

"顾寒山和沈聿之间的往来,不止账上那些。"

"还有一些,是不能写在纸上的。"

"那些东西,我没放在汽修厂。"

宋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哪?"

老周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在我家里。"

"我书房的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个u盘。"

"里面是……顾寒山当年让我存的东西。"

"他当时说,这是他的后路。"

"让我保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宋砚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没想到的。

顾寒山居然在老周手里留了这么一手。

这u盘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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