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中举(2 / 2)

第三十五名,吉安府永宁县,陈绍安。

第四十七名,吉安府永宁县,周崇礼。

……

陈绍安站在人群中,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死死的握紧了拳头。

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指节,低低地应了一声:“在。”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声极轻的应答,但吴夔转头看到他时,他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神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看了看顾长安,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顾长安也对他点了点头。

众人依旧在继续寻找熟悉的名字。

周崇礼忽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子安,你看那边。”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榜单中上位置,一个名字列在那里:徐景行,临江府,第二十四名。

顾长安起初没有反应过来:“周兄认识此人?”

周崇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临江府,姓徐,你还不明白?”

顾长安愣住了,片刻后才隐约记起,去年中秋在说到裴知意的婚事时,那些长辈们的闲谈中似乎提起过这个人。

周崇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论起来,这位徐公子与你也有几分渊源。”

顾长安不由失笑,转而道:“还是先看榜吧。”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一名年过四十的举子站在榜前,一动不动。

他穿着的衫子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目光却死死盯着榜单上的某个位置,久久没有移动。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范兄,你中了!第七十八名!”

那人却没有回应,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又像是听见了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抬起手,指着榜单,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七……七十八?”

“对!第七十八名!你快看看!”

那人依旧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忽然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像是支撑他那具身体的最后一根绳索突然被剪断了。

“我中了……”

他低声说了几遍,声音越来越响。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他先是轻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有人赶紧上前扶他,他却甩开了那人的手,整个人跳了起来。

“我考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我考了二十三年啊!”

最后一个字出口后,他忽然整个人往后倒去,好在被人扶住,这才没有摔倒。

他被人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榜,像是怕一转身那个名字就会消失一样。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催促。

等他终于被同伴架走,他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在人群中拖成了一道长长的尾音。

陈绍安一直看着那边。

他想起自己第三次落榜后,坐在河边发呆的那个下午,想起每次回乡时秀芝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忍住想要大吼一声的冲动,最后只变成了三个字:“真好啊!”

顾长安的目光从第一名往下扫,依次找到了沈文修、吴夔、刘景修、陈子慎。

他继续往下看,榜单上一列名字排得整整齐齐,一直看到最后一行,他忽然停下了目光。

没有看到谢临渊的名字。

他回头望向谢临渊刚才站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小片空出来的位置,原本站在那里的那件灰青色长衫已经不见了。

周崇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吴夔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忽然发现两人都安静了。

顺着二人目光望过去,也停住了话头。

“谢兄他……”吴夔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人接话。

人群后方,一道灰青色的背影正沿着长街边缘缓缓远去。

他走得并不快,却也没有停下来。

那件洗得泛白的长衫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顾长安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背影。

……

一行人回到客栈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一瞬。

谢临渊正坐在天井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一动不动。

顾长安在廊下站了片刻,上前道:“谢兄。”

说着,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临渊望着院中的一株桂树,轻声道:“唱到四十多名的时候,后面就没听了。”

两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周崇礼等人陆续走进客栈大门,看到天井里的两人,也放慢了脚步。

吴夔张了张嘴,被周崇礼拉了一下衣袖,便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看着。

……

贡院门前的喧闹渐渐散了。

长街上的人流开始往各个方向分流,有人提着行李赶往码头,有人在客栈门口与刚确认了名次的友人拱手告别。

街角的茶水摊还没有收,摊主正在低头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新榜,又低下头去。

日头已经升高了。

贡院侧门处,一匹匹快马已经备好。

书吏将一卷盖着朱印的《乡试题名录》递到一名差役手中,又叮嘱了一句沿途各驿不得延误的话。

差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踏上长街时,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那马儿没有减速,穿过正在散去的看榜人群,穿过城门洞,朝着官道的方向奔去。

日头从东面升到了天顶,秋日的阳光照在那道远去的马影上,拖得很长。

那片长街依旧有人站着不肯离去,但马蹄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官道上的马蹄没有停歇。

它们奔向四方,也奔向一个又一个尚未得知消息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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