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2)

眉间雪 秋子哟 5955 字 1小时前

酒店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宋清欢的后颈还是冷的。

那种冷从耳后蔓延到脊柱顶端,像有人攥着一小块冰贴在她皮肤上,化了,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她坐在贵宾席正中央,双手交叠搁在墨绿色的丝绒裙面上,指尖冰凉。大厅里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悬在头顶,折射出的光碎成无数细小的棱角,落在每张含笑的脸庞上。

司仪的声音从天顶灌下来,字正腔圆:"傅氏集团与清欢小姐携手三载,情谊深厚,今日特设盛宴——"

那些词镀了金,听着又亮又空。宋清欢的右手指腹贴着自己的左手指背,能感觉到那一小块薄茧磨着皮肤。微凸的,硬的,像一粒嵌入指腹的沙。那是握笔年久磨出来的。每天临睡前涂护手霜的时候,她总能摸到那一粒。按下去微微发疼,松开就好了。

傅璟不知道这件事。三年里他们牵过三次手,第一次在医院,第二次在某场慈善晚宴的台上,第三次在去年冬天他发烧时她扶他起身。每一次都短得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松开她的时候,指尖从她掌心滑脱的触感她记得很清楚——凉而快,像水流过指缝。

她翻过掌心朝上搁在膝头。丝绒的触感从手心漫上来,凉滑的,微微反着光。她数了数远处桌上的香槟塔,四十五只杯子,错落有致地搭成一座金色的锥体。傅璟每办宴会就搭一座塔,三年来二十八场宴会,她见过二十八次香槟塔。她曾问过他为什么每场都要搭,他说好看。可她总觉得他在等那塔倒下来——等那种金色液体泼洒一桌、碎片四溅的时刻,等某种被精心维持的平衡被打破的瞬间。

今天是第二十九座塔,杯壁擦得透亮,灯一照像一簇凝固的火。宋清欢看着那簇火,指尖忽然麻了一下。

"下面,请傅氏总裁傅璟先生上台——"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宋清欢站起来,墨绿色的裙摆垂落,流苏状的暗纹在灯光下细细地闪。她伸手理了理耳后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垂,空空的。傅璟今天没有给她安排任何配饰,只让造型师把她的长发拢在耳后。当时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缺了什么,又说不出来。现在她知道了。

"缺了"的意思是"方便摘掉"。

傅璟上台了。他穿烟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领针是一枚窄窄的铂金条,衬得下颌的线条锋利而冷硬。他走到立麦前,手指拢住麦架,微微低下头,后颈那截裸露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发白。宋清欢看着他低头的那个弧度——后颈微弯,肩胛骨在西装底下撑出一个淡淡的轮廓——这个角度她见过无数次。很多个深夜她端一杯温水放在他桌角,他就是这样低着头批文件,偶尔"嗯"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颗裹了棉布的珠子滚过去。

今天他没有对着文件。他对着满厅的宾客,声音从音响里铺开来,沉而平,每个字都像被秤称过重量。

"感谢各位今晚拨冗莅临。正式致辞之前,我想先宣布一件事。"

宋清欢的右手食指忽然又麻了一下。那一麻从薄茧开始,顺着指骨爬上手腕,蔓延到小臂内侧,像一条细小的虫钻在皮下。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三年前我做了一个约定。"傅璟的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松弛,"那位女士一直很好地履行了她的职责,我很感激。但这份约定起始的基础,从来跟感情无关。"

他顿了一下。宋清欢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是他撒谎或紧张时会有的动作。三年里她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告诉她"你被选中做我的搭档"时,一次是现在。

"今天,我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宋清欢的头顶,越过层叠的香槟塔和满厅宾客,落在宴厅尽头那两扇紧闭的鎏金门上。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白而冷。门开了。灯光像泼出去的水一样倾泻进来,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光幕里,长发散着,面容被光影切出柔和的弧度。她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裙摆曳地,像踩着琴键。

宋清欢看见那张脸了。跟自己有几分像,眉眼的位置,下颌的弧度,连笑时嘴角微微抿一下的习惯都如出一辙。但对方的眼神是软的,怯的,像一只被捧到人前的雏鸟。她听见傅璟在台上说"白月光"、"七年"、"终于等到"——那些词贴着耳廓滑过去,她每个字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之后成了嗡嗡的杂音。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还在麻,麻到了指尖末端。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不紧,指节像泡在冷水里一样发僵。

傅璟说:"宋清欢。这三年辛苦你了。你需要什么补偿,尽管提。"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里连一丝颤都没有。宋清欢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台上,烟灰色西装在灯光下像覆盖着一层薄霜。他正看着她的方向,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干净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掌声。不知从哪先开始的,然后像传染一样蔓延开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宋清欢在掌声里站着,墨绿色的裙摆垂在脚踝处,她踩到了裙边,但没有挪脚。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雨一样落在她身上,有人庆幸、有人同情、有人掩着嘴跟邻座交换什么。那些目光有重量,压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沉甸甸的。

她抬起手,按住了自己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疤,没有痕迹。她的指腹压在那块皮肤上,能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那里,但她按着,指腹碾过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傅璟看见了她这个动作。他的眉峰极快地拧了一下,只有一瞬,短到宋清欢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他转开了目光,朝那袭白裙伸出手。白裙女人走过去握住了,轻声喊了一句"阿璟",尾音颤颤的。

宋清欢看着那只手。傅璟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三年前她从医院出来时,他握过她的手,说"你以后跟我过";两年前慈善晚宴的聚光灯下,他握过她的手,说"我代表傅氏感谢清欢";去年冬天他烧到三十九度五,她扶他从沙发起来时他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借力,掌心烫得像火。那是三次。

今天是第四次。摊开掌心,朝上,对着另一个女人。

宋清欢把手从自己颈侧放下来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椅背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膝弯。丝绒裙摆蹭过椅面的声音很轻,但旁边有人注意到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看。她转身朝侧门走。

侧门外是一条空走廊。壁灯在墙上投下一串昏黄的椭圆形光斑,灰蓝色的地毯吸掉了她高跟鞋的声音。她走了大概七八步,身后的宴会厅门合拢了一瞬又弹开,有人跟出来了。

"三嫂。"

傅言则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兜,银灰色的西装敞着,领带歪了半寸。他嘴角挂着那种她看了三年都没习惯的笑容——懒洋洋的,底下藏着一层看戏的兴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东西,捏着边角递过来。

"别急着走,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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