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惠澜华庭。

一套一百一十平米的小三居，客厅窗帘拉了一半。

李桐窝在沙发里，两条腿盘着，茶几上摊着一袋拆了口的虾条，油渍蹭在遥控器上，他也懒得擦。电视里正播着《中国式离婚》，每晚黄金档连着两集，这几天他一集没落。宋建平在饭桌上跟林小枫吵，筷子摔得噼里啪啦。

“啧，这个宋建平说话太碎。”李桐抓了一把虾条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我个人认为’，‘我觉得’，一句话里连用三个‘我’，放在材料里，处长得给你打回来重写。”

在秘书二处熬了十年，落下个毛病，看剧看书，都忍不住给人家改病句。

李桐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渣子。

这套房子全款买的，但借了不少钱，一个月也得还九百多块钱，之前他还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干事，一个月工资加补贴，还这点钱不算什么事。现在工资断了一个多月，存折上虽然加上李伟给的五万，也算攒了小二十万，可也不能总坐吃山空。

小区里的邻居和门口的保安，到现在还以为他在省政府上班，每天早上，他还得穿上衬衫，夹着公文包出门，在外头晃一圈，等天黑了再溜回来。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他。

三封信，三个地方，三个信箱。

他估摸着，顶多三天。机关里公文怎么流转他太熟了：收文，登记，拟办，批示，一层一层往上走，只要信里的东西够扎眼，三天，足够送到领导桌上。三天以后，不管上头压不压，风声是漏出去了，下头总有人管不住嘴，传得比文件还快。

至于李伟定的第二步，他压根没打算做。

李伟的意思，是拿钱去找野鸡媒体，把信里的东西添油加醋，往外一捅，把事情闹大。李桐想都没想就在心里否了。

匿名信这东西，无迹可寻。可一旦花钱找媒体，就不一样了：要联系记者，要讲价钱，要给钱，要见面，哪一环都留着尾巴。那种靠收封口费吃饭的记者，今天收你的钱写稿子，明天就能收别人的钱把你卖了，顺着线一摸，摸到他李桐头上，一查一个准。

更要命的是，万一扳不倒张明远，人家反过来追究，那就是诬告陷害，要吃官司的。写信反映问题，是公民的权利，哪怕反映错了，只要不是故意捏造，组织上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他那三封信，自己心里有数，通篇“据了解”“疑似”“不排除”，没有一句话拍着胸脯说“确凿”，真追到头上来，他可以一推六二五：我只是反映线索，供组织核实，没说一定是。老笔杆子的手艺，就在这些地方。可要是花钱找人，把“疑似”写成“证实”，白纸黑字登在报纸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到底，要不是为了李伟那五万块钱，他连这三封信都不想写。

李桐往沙发里陷了陷，眼睛盯着电视，脑子里想的却是大半个月前李伟说的话。

他当时脑子一热，真就把常委会上的风声漏了出去，想着往上递个投名状。结果呢？张明远屁事没有，他倒被赵省长一句话开了。人家杀鸡儆猴，他就是那只鸡。

从前途无量的公职干部，到现在窝在沙发上数虾条的丧家犬，全是李伟这个王八蛋在后头拱的火。说是堂兄弟，那点亲情，还没擦屁股的纸厚。

要说恨张明远，也恨，可恨归恨，恨又不能当饭吃。

要不是自己猪油蒙了心，看不清形势，又怎么会被开除公职呢，这事说起来跟张明远也没啥直接关系。

茶几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李伟的短信：

“第二步啥时候动？钱我可给你了。”

李桐盯着那行字，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手机回复：

“在联系，别催。”

短发出去，他干脆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眼不见心不烦。

电视里，林小枫正哭得稀里哗啦，李桐哼了一声，又抓了一把虾条。

反正钱到手了，信也递了，剩下的事，拖着。

实在拖不住，就躲起来，让李伟抓狂去。

公示第五天，晚上九点，清水县龙腾新区管委会。

办公楼三层，整条走廊只剩一间屋子亮着灯。张明远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桌角压着秦知赋送的那幅字，“守正出奇”四个大字，他当拓本，每天夜里临一遍。

笔刚落到“奇”字的最后一捺，桌上的手机响了。

“远哥，是我，天盛。”

“说。”

“刘秋跟阿盛在省城盯着李桐，前天一大早，亲眼看见他往三个单位的信箱里塞信，一个纪委，一个组织部，一个信访局，拍了照。”楚天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琢磨着，这事怕是冲着远哥来的。本来想着不算大事，不好打扰您，转念一想，还是跟您说一声。”

张明远沉吟了片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早上。”

笔尖悬在宣纸上，墨汁凝成一滴，落了下来，在“奇”字旁边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张明远把笔放进笔洗，看着那一点墨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