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宋斌把那只牛皮纸袋放到赵建川的办公桌上。
封条是孟守仁亲手贴的,日期和签名都在,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取信的时候,孟守仁当着他的面拆开封条,只说了句“你看看吧,回去好汇报”,宋斌就在那间办公室里站着把信读完了,知道了信里详实内容的宋秘书没敢耽搁。回来的路上,他又绕到省工商局,找一个老同学调了份寰宇集团的登记摘要。这件事他没跟省长报备,秘书做事,有些功课得赶在领导开口之前做完,等领导问了再去查,就晚了一拍。
赵建川拆开封条,把信抽出来,戴上老花镜。
信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通篇没有一个“贪”字,也没有一个“腐”字,全是时间线和逻辑链:二零零三年张明远考公,以全县第一的身份进南安镇经发办;寰宇集团也随之成立,旗下的“上上鲜”和“家家福超市”,在一年半的工夫里铺遍了全县,把商超的蔬菜供应链整个攥进了手里。一个日期接一个日期,一笔账接一笔账,不骂人,不喊冤,像一份会计师出的审计底稿,读到后面,人自己就会往张明远跟寰宇关系匪浅的方向想。
第二部分笔锋骤然转利,直插七寸。先点出寰宇集团董事长陈宇的出身,无业游民,没有半点从商背景,再点出张明远的生母丁淑兰挂名寰宇的总经理,生父张建华在寰宇占大头股份的建材城当高管,白纸黑字,后头跟着人事部《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二款,又加上中纪委《关于严禁党政机关和党政干部经商、办企业的决定》,最后落了一句定性:借壳代持,暗度陈仓,典型的家族式利益输送。
赵建川读完,把信封和信纸来回翻了两遍,没看出什么门道,信纸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方格稿纸,信封是省直机关招待所的。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拍。
“简直是胡闹!”
声音很大,桌上的茶杯都差点翻了。
宋斌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他在赵建川身边三年多,知道一条规矩:省长真生气的时候不拍桌子,越是压着嗓子说话,越要小心;拍桌子的时候,多半是摆出态度给人看的。
“寰宇集团我知道。”赵建川摘下眼镜,“清水县这两年突然冒出来的民营企业,全县第一纳税大户,去年大川市报上来的材料我还看过。写信的人是什么意思?说张明远才是寰宇的幕后东家,陈宇就是个替他办事的白手套?”
赵建川冷笑了一声:“这个寰宇,总资产快过十亿了吧?”
宋斌往前半步:“省长,寰宇没上市,具体数字不公开。我按工商登记和几家银行的授信情况估算过,旗下焚山煮海餐饮连锁,上上鲜蔬菜深加工,家家福连锁超市,还有汉邦地产等等子公司加重资产,加在一起,应该在十五亿以上。”
赵建川抬眼看他:“你查过了?”
“是,回来路上托省工商局的老同学调了份登记摘要,事先没跟您报告,是我的疏忽。”
赵建川拿起眼镜擦了擦,在他这里,没开口就是默许。
“十五亿。”赵建川把眼镜戴回去,哼了一声,“他张明远要真是寰宇的大老板,还用每个月拿着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在体制内熬?脑子进水了的人才会信这封信里的内容!”
宋斌低头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清楚,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代持的本意,就是让你看上去一分钱没有,越穷越干净,越干净越好藏,省长比他更明白这一点。这话一出口,就是在定调子,道理反倒在其次。
“这封信先放我这儿。”赵建川把信一页页理齐,“我回头跟郝书记那边沟通一下,再看怎么处理。”
“是。”
宋斌转身往门口走,刚搭上门把手,背后又响起赵建川的声音:
“你刚才说,多少?”
“十五亿,估算的。”
“一年半。”赵建川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随后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