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戴尔在bbc是出了名的慢工出细活。
就复旦图书馆门口,周卿云推着老永久自行车出来那一个镜头。
来来回回拍了二十多遍。
光线角度不对重拍,脚步节奏不对重拍。
自行车车铃响得早了晚了,都重拍。
周卿云推着那辆自己刚来大学和齐又晴一起去买的老永久,来来回回走了二十多趟,腿都酸了。
心里都快把戴尔的祖宗都问候遍了。
可脸上还得保持着淡淡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有一趟他实在忍不住了,推着车走到戴尔面前,用英文问。
“戴尔先生,您到底在等什么?”
戴尔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说。
“等一阵风。”
周卿云一愣。
“什么风?”
戴尔说。
“能吹动你头发的风。你刚才经过的时候,头发纹丝不动,太假了。”
“我要的是活人,不是蜡像。”
周卿云当时就想把自行车砸他脑袋上。
但忍住了。
你丫的等风不能早说嘛?
自己等有风的时候再拍不行吗?
害的老子像傻子一样走了二十多遍。
后来那阵风真的来了,吹得梧桐叶哗哗响,也吹动了他额前那缕碎发。
戴尔喊了声“卡”,满意地点点头。
周卿云推着车,长长吐了口气。
心说这老外是真轴,轴得让人没脾气。
柯比就坐在监视器旁边,抱着胳膊看。
偶尔跟戴尔低声交流两句,大多时候就静静盯着屏幕里的周卿云。
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有东西。
安静的时候,像一本没翻开的书。
走路的时候,像一首没读完的诗。
就冲这张脸,这气质,这故事感,纪录片播出去,收视率就低不了。
更别说他肚子里,还有本没出世的新书。
拍到后来,摄制组提出要去陕北。
去拍他长大的土窑洞,去拍他捐建的白石村学校。
去拍酒厂的酒糟香和层层梯田。
周卿云赶紧摆手。
“别别别,各位老师,缓一缓。让我喘口气。”
“这连轴转了小十天了,我这身子骨快散架了。”
其实不止是累。
还有件事,搁在他心里。
陈念薇那边,已经有信儿了。
骗苏家那伙人,有着落了。
说起来这伙骗子,也是真狡猾。
流窜作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一辆破天津大发,天南海北到处跑。
九十年代路上监控又少,想找这么个没牌照到处窜的面包车。
跟大海捞针似的。
陈念薇后来说,她拿到线索的时候,那辆破面包车已经跑了三个省。
车上那几个人跟打游击似的,白天睡觉晚上赶路。
连旅馆都不敢住,困了就在路边停车眯一会儿。
也就是陈家,在江浙一带人脉深、耳目广。
提前在各个可能的窝点都打了招呼,布了大网守株待兔。
才总算把这伙人堵在了浙皖边界的小镇上。
堵住那天,车上几个人正蹲在路边啃烧饼。
看见人围上来,烧饼掉地上都没顾上捡。
人是抓到了。
可钱,早造完了。
吃喝嫖赌,来得快花得更快。
受害者又多,追回来的赃款按比例一分。
到苏家头上,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剩下的八万多块钱窟窿,还是得苏家自己填。
八万多。
搁九十年代初的普通人家,那就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巨款。
搁现在的周卿云……